腊月三十,锦娘是被灶间飘来的肉香勾醒的。方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锦娘一面梳头一面侧着耳朵听,外面何三婶的声音最大,阿爹的声音带着喜气,小囡的声音有些细,可唯独没有三郎的声音。
等她出了门,灶屋里的热气透过门缝窗棂飘出来,宋阿爹正坐在廊下看阿金贴桃符。
锦娘到了灶屋,就见每个灶上都满满当当的东西,她吓了一跳:
“阿婶,怎么又准备这许多?”
宋阿爹从外面进来,先是看了看才道:
“三朗又去宿廨了,说了怕今晚怕那些远来的人思乡,又怕他们吃了酒闹事,今晚要在那边守着。
我想着那些莽汉们还能做出什么好吃食来,不如咱们家做些与他送去,一来三郎能吃上,二来也让大家都乐呵呵。”
锦娘看着阿爹笑,宋阿爹瞪她:
“一会子吃了饭你再准备几贯散碎的铜钱出来,是用红纸包了还是红线穿了都使得,三郎第一次做主官,大年初一不与人几个铜钱也不好看。”
锦娘点头:
“知道啦,阿爹。阿金,走,我们给阿爹的小郎数铜板去!”
宋阿爹忙叫住她:
“不许叫走阿金,她一会子还要和阿菱去前院收拾两间客房出来,过两日还要有人来家里吃酒,总不能没有个歇脚的地方。不过数个铜板,你自家去!”
锦娘没了法子,只好一个人回屋一面穿着铜板一边笑,三郎回来阿爹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才想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三郎身上的伤来,他说都好了,可那伤疤足有七八个,他在京里的日子哪有他说得那般好。
原本京城的事是她一辈子都不会想着的东西,可如今三郎就在宫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动动手指,轻的就会成为三郎身上的一道疤,重就就会要了三郎的命。
她叹了口气,虽是重活一世,可她一个日日织布的妇人……她开始想那个最直接的问题:
靖王爷最后如何了。
陈博文是在他们成亲的四年后中的举人,那年本没有举人试的,是加了一科,加的原因是新帝登基。
新帝是五月里登基,八月里加了一场恩科……
陈博文曾经说官家甚是年轻,年不过弱冠……
可三郎说靖王爷已经三十岁了……
她第一次为天家发起愁来,若是她当年也能像现在一样能多多走出去,认识多多的人……唉……
宋阿爹进来就见女儿也不数钱只在那里叹气,还当她是为了三郎不能在家过钱难过。
他一面从女儿手里接了装铜板的笸箩数钱,一面道:
“三郎这都回来了,不过是今日不能在家罢了,这也叹气?没出息。”
锦娘见阿爹这样也不晓得怎么同他说,可她又转念一想,上一世这个时候便是阿爹到去了呢,现在阿爹还好好地坐在这儿数落自己,心里便又漾起希望来。
“阿爹,我是觉得这银钱不够呢。昨日三郎说靖王爷给咱们家写了一副匾额,宋记织作……”
宋阿爹数钱的手一顿先是一阵子高兴,后来也沉静下来:
“三郎跟着贵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你想得对,咱们家、黄家还有靖王爷不敢说一条绳上的蚂蚱,可那两家好,咱们才能得好。
黄家自不必提,家里有能干的郎君。咱们家只得三郎一个,读书又不多,年纪又小……”
他看着女儿,也叹了口气:
“你想得对,为着三郎,你也要辛苦些。能多挣些银钱,也能多给三郎些助力。”
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夫妻一体,锦儿。”
锦娘就偏头看阿爹:
“偏心的老汉!”
宋阿爹正一本正经的烦心着,乍听女儿这话先是一愣,后才一瞪眼:
“反了你了!这般说阿爹!”
锦娘又夺回笸箩,一面数钱一面道:
“没有三郎,家里也不要挣那般多银钱,现下阿爹有了三郎就把女儿当外面那头大青骡使唤呢!”
宋阿爹也说不过女儿,索性丢了手出去站到廊下喊:
“阿金、阿金,与我一起看看那骡车去!”
年夜饭摆满了一桌,虽然方引没回来,可宋阿爹心里还是满满的,他端起酒盏尝了一口,满足地一眯眼睛,下首的阿金便凑趣:
“阿郎,官家与的酒好喝吗?”
宋阿爹点头不迭:
“自然好吃得很!我可是第一次喝这般好的酒!”
何三婶也端了一盏子尝了:
“托阿郎和三郎的福,我如今也吃上官家赏的酒呢!”
宋阿爹便大笑起来:
“我就说与你们都尝尝,你们还不肯!何三婶,我们两个吃,让她们都看着!”
锦娘又执了壶与他们两个斟满,又对秦娘子道:
“秦阿婶,你不如也吃一盏,也不要多,尝尝味道呀!”
秦娘子便笑着拿起盏子:
“大家都吃,我若不吃岂不亏了?劳烦大娘子今日也与我倒一盏吧!只是纪二娘子偏要回乡,吃不上这好酒了!”
大家笑作一团。
宿廨那边早收到了宋阿爹送去的酒菜,一群人吃得倒也和乐,方引带着陈华、李休又去了船上。
船上怎么也不比宿廨,江风又冷,水气又潮,方引少不得要多待一会子,便有人闹着说方崇班家那个酒好得很,吃了浑身都热乎乎的,求他再赏些酒吃。
方引也心疼他们,陈华便让人搬了一小坛过来,每人也不与多吃,只给一小盏,不想其中两个兵卒那酒量和他一般,酒品又没他好,一个吃多了大哭不止,一个到处要找人动手比武。
把个方引气到不行,若不是想着新年非要好生打上一顿。
等折腾完,已过了子时。陈华从灶上热了一壶酒来,又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碟花生米、几块酱肉,几个人围坐在值房里,算是守岁。
方引也不敢吃酒,陈华知那桩典故,也不劝他,只端起酒杯笑道:
“你虽酒量不好,但酒品还是不错啊。”
方引拿了茶盏回敬:
“就那般还差点挨打呢,若是这般酒品,便是殿下放过我,大人也要收拾我呢。”
初一一大早,方引便又和陈华两个忙着散铜钱,每人也不多,不过是崭新的红绳串了六十六枚铜钱,但总归是大家意料之外,彩头又好,一伙子人欢天喜地的接了又说了无数的吉祥话,直快到午时,陈华李休两个才催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