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虽说这个新年回了常州,可他头次办差,半分不敢懈怠,便是除夕都与那起子官兵船夫一起过的。
待初一赶回家也是午时了,今日难得晴了天,日头和暖,巷子里的鞭炮屑被风卷着跑,红红碎碎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
他一身官服没换,乌纱幞头底下汗津津的,昨夜里守岁,前几日睡得也不好,现在眼眶底下乌青一圈,那一圈胡茬都冒了出来,青须须的,看着有些邋遢。
才进院门,宋阿爹就从堂屋里迎出来了,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蜜枣粽子:
“三郎回来了!快进来,你阿娘牌位前头给你留着香呢,先去磕个头!”
方引应了一声,先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跪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供桌上摆着阿娘的牌位,香炉里的香才续过,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宋阿爹已经在堂屋里坐好了,何三婶端了炒米茶和糖圆递给方引,方引摇摇头,问:
“锦娘呢?”
何三婶抿着嘴笑,锦娘挑开帘子从里屋出来,今天特意着了一身茜红的新衣,那金钗和耳环全戴上了,衬着一张鹅蛋脸粉团一般。
方引走过去拉了她来到宋阿爹面前,阿金乖觉早递了蒲团过来,两人便恭恭敬敬地给跪在地上:
“阿爹,儿子、新妇给阿爹拜年。”方引先开口,声音清朗,额头实实在在磕在青砖地上,“祝阿爹新岁身体康健,万事顺遂,长命百岁。”
锦娘跟着磕下头去,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愿阿爹福寿安康,日日顺心。”
宋阿爹坐在椅子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偏过头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道:“快起来,地上凉呢。新年新岁,你们要夫唱妇随,和和美美。”
边说边从自己怀里掏出两个红绳系着的小银锞子来。那银锞子打得圆滚滚胖乎乎,上面錾着“吉祥”二字,底下还压着个花生形状的坠角,一看就是银楼里专门给年节打的吉利样子。
锦娘见了便道:
“阿爹偏心,我早起磕头就没这个!”
宋阿爹一手拉着方引,一手把一个银锞子放到手里,才又把另一个放到锦娘手里:
“又不是不给你,偏你会挑我的理!”
锦娘要去接方引那个银锞子,宋阿爹却是不肯,将那银锞子给方引装进荷包里:
“他的银钱都把你了,便是个银锞子你也要给收起来?”
锦娘被阿爹气笑了:
“阿爹总会冤枉我,我是要帮他装荷包呢!”
宋阿爹也笑起来,对着锦娘道:
“让三郎先吃些东西垫垫,今日也动不得火,看看灶上有没有温水,你给他擦洗擦洗,和那般糙汉待一日,把三郎都熬憔悴了。”
锦娘看了一眼方引,就见三郎两只星星眼的看着阿爹,她抿了嘴一笑便同何三婶到灶上去了。
等方引吃了东西,锦娘遣走了人一边便要用帕子给他擦脸,方引却是一下子拉住她的手笑道:
“你就听阿爹一说就是了,哪能真让你伺候我?我自家几斤几两还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摘了幞头脱了上衣,一边用帕子自己擦洗:
“咱们这里比汴京暖和多了,我今日还出了一头的汗呢……”
锦娘一边听他碎碎念,一边看他后背的伤,白日里看这些伤疤更是触目惊心,都说三郎运道好,不过一年便做了八品的官差。
可这哪里是运道两个字便能得来的?她又想起方引包袱里的那柄刀来,便从方引手里接了帕子给他擦背:
“三郎,你包袱里的那刀……”
方引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来捂了她的嘴,又朝外望了望:
“锦娘,小声些,别让阿爹听见了,没得让他担心!”
锦娘拉下他的手,又让他转过去,接着给他擦背,方引才轻声说:
“那刀是周彦送我的,上船的时候才给我的,我就是怕阿爹担心才没拿出来。”
他又转过来,一边拿了干净的里衣换上一边道:
“锦娘,你莫怕,你是不是看我身上的伤疤有些吓人啊,真的没事的!我就是皮子不好,有点力道便留印子,宫里的医官都说了,过一个六月那印子就淡了。”
锦娘要端了水出去倒,方引忙按住她:
“总是这样,这水还用你去倒?你自家找郎君是干什么用的?放在那儿,一会儿我收拾。我现在可是能干的很呢!”
锦娘便笑着拿了夹衣给他穿上,方引这次什么也没说,高兴地一会伸袖子,一会转身,眼睛只黏在锦娘身上,把个锦娘的脸看得通红。
等他倒水回来,锦娘已是将床铺好了:
“昨日又没睡,这会子定是乏了,快歇歇吧。”
方引一愣,看看外面的天色,有些个犹豫:
“锦娘,这般不好吧?青天白日的……”
锦娘笑道:
“自己家里,有什么好不好的?快去歇了。”
方引便笑起来,一边脱夹袄子,一边爬到床上去枕头下面翻东西:
“也是呢。前日熄了灯,那册子也没看成,今日亮堂……”
锦娘听他这般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红着一张脸拿手打他:
“说什么呢!就说你在京里学坏了!什么乌七八糟的都敢说!是让你睡觉!没让你……没让你!哎呀!我出去了……”
方引也闹了一张大红脸,忙将那册子又塞回去,一手扯住往外走的锦娘:
“别走别走,好锦娘,我错了!我错了!天地良心,我……我……我不是着急么!好锦娘……”
锦娘红着脸不理他,只往外走,方引从床上跳下来,也顾不得穿鞋便要追,那勾栏的事一直在他心里放着,就怕哪日锦娘拿这个跟他翻脸,这会子听她说自己学坏了,哪能不担心。
锦娘不过是撒一撒娇,总不能青天白日的什么都由他,这会子见他穿着单衣下了床,便赶忙回到床边:
“你且去被里睡了!”
方引哪肯,只拉了她道:
“我在京里可是听话的很,你可不许冤枉我!我整日不是住大人家里,便是住在宫里,哪里能学坏?”
锦娘拿被子将他裹上,拿眼觑他:
“你当我不知道你从哪赎得小囡?”
方引一下子从被子里挣出来,用手搂住锦娘:
“就知道你冤枉我!若是早知这般我便不赎她出来呢!我是和周彦几个一同贺徐大人升迁才去的!”
锦娘噗嗤笑出来:
“看你做贼心虚的样子!”
方引心知这关是过了,心里越发感念大人,只嘴上还道:
“我是个入赘的郎君,自家还要靠新妇养,哪有别的什么心思。”
锦娘被他搂得有些害羞,挣扎起来:
“快松手,头发都要乱了,你还要不要睡了!”
方引听了这话从床上下来,一边穿衣一边道:
“不睡了,锦娘,大人送我一匹马呢,就是那匹大黑马,我起名叫他阿乌。我带你去骑马呀!”
锦娘心里有些意动,又有些害怕:
“我……我不去,那般高……”
“有我呢!你怕什么?你只管骑上去,我与你牵马坠蹬!也不消走远,便只在外院或巷子里走一走。”
锦娘看了看外面天色,午后日头正好,薄薄一层暖光铺在院子里,风也不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她犹豫了一下,方引便牵着她的手来到前院。
阿乌正低头嚼着干草,见方引出来,打了个响鼻,鬃毛一甩一甩的。方引弓了腿,又拍了拍锦娘的右腿:
“右脚踩上来!左脚穿到蹬里去……对……就这样……”
等锦娘骑到马上,方引才解了马缰绳,又让锦娘扶好了才道:
“我们先在院子里转啊,你别怕,阿乌乖得很!”
黑马果然温顺,任由方引牵着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在院里哒哒的转起圈来。
锦娘起初还绷着身子,走了几步见这马果然稳稳当当的,才慢慢松了劲。
方引便牵着马出了门,巷子不宽,两侧都是高高的风火墙,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听着格外清晰。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便是一条稍宽些的横街,街面上铺子全关了门,街上偶尔闪过一两个人影。
锦娘就高高的骑在马上,看方引牵着马缰绳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
“三郎,我才看中了一个桑园,过几日你能同我去看吗?”
方引抬头看她,阳光下他青须须的胡茬和亮晶晶的眼很是不搭:
“黄知州说过了初五给我安排一下,能与我几日假,咱们到时候去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