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金自来都是见方引整日憨笑的样子,哪想他说翻脸就翻脸,脸上一时挂不住:
“方三郎,你不过是才当了两日的官便这般不念旧情么?!”
锦娘也恼他不会看个眉眼高低,一面将方引往灶屋里推,一面扭头对王祥金道:
“王阿叔,我两家已是拆股了,生意早已算得明明白白,哪还有什么旧情不旧情?若说旧情,还得说是阿叔先不念旧情拆股呢!”
纪娘子也把王祥金推到了院外,砰一声关了院门。王祥金的嗓门大得院内都能听见:
“人家谁做官不提携乡里?偏你方三郎半点子不为乡邻?!”
方引要出去,锦娘拉住他:
“理他做甚?收拾他还消你去?你等着,且看我收拾他!”
锦娘边说边端了一盆水从灶屋出来,见她往院门口走,纪二娘子乖觉,走过去就要去开门。
宋阿爹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这会子见外面只听见王祥金的声音却没有三郎的,心下一跳,忙从屋内出来。结果一眼就看见自家女儿端着水盆往外走。
他忙出声叫住她:
“锦娘,回去!”
锦娘扭头见阿爹黑着一张脸,也不敢说话,站在原地还没动。方引已经从灶屋出来,还没说话,宋阿爹又喝道:
“你也回去!”
方引还没见过阿爹这么和自己说话,心里便有些怕,又见锦娘也愣在这儿,忙一手接了水盆,一手拉了锦娘回灶屋。
两人也不关门,躲在灶屋里悄悄朝外看。
宋阿爹走到门口,纪娘子打开门,王祥金正喊得起劲,原本以为出来的是方引,那方字都出口了,才发现是宋阿爹,忙又改了口道:
“宋老哥,你家不厚道……”
宋阿爹盯着他:
“我家怎么不厚道?”
“你家三郎如今也算是出息了,怎么半点不想着提携乡里?”
宋阿爹嗤道:
“先不说三郎在京里能不能提携得了,就说他真要提携,你王祥金算哪门子的乡里?你来罗坪不过堪堪一年,若不是罗坪人厚道与你一个容身之所,你怕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也算乡里了?”
王祥金刚才哪几嗓子喊过来不少村民,原本还跟着他附和,如今听宋阿爹的话便哄笑道:
“可不是这个理?”
王祥金一下子有些面红耳赤:
“宋兴,你全不念旧情么?你就这般眼睁睁看我家的窑一个个关了吗?!”
宋阿爹也变了脸色:
“你还晓得我姓宋?你来我家找我的小郎,说什么方家窑厂?!你这是挑唆我家小郎呢!
若不是我家小郎仁义,怕是要被你蛊惑了去!
还我眼睁睁?不是你找上门来说拆股?!账都清算完了,这会子又说要给三郎干股?我家差你那一年几十贯?!
捧高踩低!就你这眼光见识,和谁家合股也做不长!”
王祥金一张脸被宋阿爹数落得像是蒙了一张红布,张口结舌了半天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他看看四周的人越聚越多,一扭头转身走了。
宋阿爹转身回了院子,朝灶屋门口看了一眼,就见两个脑袋正从灶屋里探出来,这会子被他发现又嗖地一下子缩了回去。
他也不说话,转身回正屋去了。
锦娘抬头看着方引,方引这会子也有些怕。刚才阿爹看过来的那眼让他一下子想起了殿下来,一种熟悉又不祥的预感升了起来。
锦娘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方引拉了她的手:
“不怕,不怕。要是阿爹要打人,必不让他打你!”
锦娘被他这话逗笑了,扬了头轻声问他:“你怎么不让阿爹打我?”
方引关上灶屋的门,把锦娘搂在怀里,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让阿爹打我。打你一下折成十下,让他打我。我皮厚,不怕……”
锦娘挣脱出来,瞪他:“呸!”
待到众人都散了,方引锦娘两个垂着头臊眉搭眼地收拾屋子,宋阿爹在椅子上坐了,冷眼看着他俩收拾也不说话。
待活计都做完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垂着手站在阿爹面前。
宋阿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锦娘道:
“锦娘,你跪下!”
锦娘一愣,方引已是熟练的四处看了看,见那边椅子上有个坐垫子,忙跑过去一把拿过来扔在锦娘前面,才拉了她跪下来。
锦娘垂着头有些委屈,宋阿爹又叹气道:
“锦娘,你原本就比三郎大些,又是女娘,更该稳重。人都说妻贤夫祸少。三郎年轻年盛,你不说拦着些,还火上浇油!
你就不想想,若你今日真拿那水泼了王祥金,他必不能善罢甘休。你必要拿三郎的势压他,只说压住了,村里人怎么看三郎?得势便猖狂?!王祥金那买卖日后有个什么,不是三郎打压也要说是三郎打压了?
若是没压住,三郎能看你了亏?他是不是也要出去掰扯?闹得狠了,动了手了,三郎就有脸面了?咱们以后都不回村了?”
锦娘这才惭愧起来,低了头:
“阿爹……我……我错了……”
方引也低了头:
“阿爹,锦娘全是为了我……”
宋阿爹瞪了他一眼:
“还没说你呢!”他叹口气,又软了口气:
“锦娘,你素来能干,性子也泼辣,阿爹也由着你。只是三郎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你这性子要是不改,必要给他惹祸!夫唱妇随,锦娘,三郎想不到的,你要给他想;他说不出的话,低不得的头,要你说,要你低,记住了吗?”
锦娘端端正正地给阿爹磕了个头:
“阿爹,我记下了。”
宋阿爹伸手扶起她,“出去吧,把门带上,我同三郎说些子话。”
锦娘看了一眼方引,方引偷偷瞥了一眼锦娘,给她使眼色让她走。
宋阿爹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直到自家闺女出去了,他才拉方引:
“三郎,起来吧,阿爹同你说说话。”
宋阿爹越是这样方引就越是害怕,他跪着也不敢动,宋阿爹便加大了些力道:
“起来,咱们爷俩,不要你跪着。”
这话让方引一时不知怎么答,不知是因为他不是亲生小郎才不要跪。他见旁边有个小杌子,侧身拿过来,放到阿爹腿边,自己也挪了过去。
他也不好好坐,只将两只手搭在阿爹腿上,又把头脸朝外趴在胳膊上。
宋阿爹不想他竟会这般赖皮,有些要笑又怕他顺杆子爬,便忍住要摸他头的冲动,板着脸问他:
“三郎,你今日这般行事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