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趴在宋阿爹的腿上，侧脸朝着门口，门槛外头一线天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得地上半明半暗。他听见阿爹问自己今日行事对不对，便把头往臂弯里一埋，闷声不响。
宋阿爹叹了口长气：
“你今日那般同方家说话，听起来是解气，可是三郎，你真解气了么？你要是真解气了，为什么还板着脸不高兴？你向来都不是与人疾言厉色的人，许二说那么难听的话你都只是吓吓他，怎么到了王祥金那儿，他才说那么两句，你就骂人了？”
方引趴在阿爹腿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眶怕是红了，又酸又胀，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仿佛再一眨眼就要漫出来。他把脸往臂弯里又拱了拱，不想叫阿爹瞧见。
宋阿爹也没催他，只是把手搁在他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手掌粗得很，指腹上全是经年的老茧，可落在发顶上的力道却轻得不像话，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三郎，你不该叫他方屠户。”宋阿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一字一字地往他耳朵里钻，“他家也没说错，你再是出了宗，也是他家的血脉。你这般说话，被有心人抓住就是天大的错处。到那个时候，谁听你分辩？”
方引的脊背僵了一僵。
宋阿爹的手还在摸他的头：
“你从来都说京里谁都好，可阿爹又不是傻的。你一个乡下的穷小子，字都不识多少，能做上一个八品的官，不与人家卖几次命，谁与你这恩典？！”
这话落下来，方引的泪就再也兜不住了。他想起冷冰冰的河水，想起赵大的棒子，想起韩承嗣的箭，想起暗巷里的刀光。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可原来他的努力锦娘知道，阿爹也知道。
他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些旧伤本来结了痂，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这会儿叫阿爹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他的心反倒像是被人揭了盖子，里头的酸水全涌上来了。
阿爹的手还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方引就觉得那些伤在这一刻真的全都好了。
宋阿爹还在说：
“三郎，你想想你走到今日多不容易。你就是不想自己，你想想黄大人、想想靖王爷，他们把你一个穷小子栽培成这般能干的小郎君，却看你跌在这样的小事上，再不能做更大的事，他们怄不怄？
三郎，永远不要小看人人物和小事情，越是小的事越是要注意，你听到的阴沟里翻船的事还少了？”
方引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你呀，还小呢。”宋阿爹的语气忽然松泛下来，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说是十八了，可你生辰在秋日里，这才刚满十七呢。年轻气盛才是人之常情，阿爹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有什么不明白的？
”
方引听着，鼻子又是一酸。他在外头撑着架子做人，可阿爹说他还小呢，把他还当个孩子。
“方家这事原本就不用你出头。上次他们来，锦娘便打发了他们。你看锦娘温吞，她呀，最是牙尖嘴利，这个时候不用她咱们什么时候用她？
便是锦娘不好说，不是还有阿爹么？我家的小郎，咱们这理占得稳稳的，阿爹几句话就能打发了他，哪就用你这般了？”
方引听着听着，心里那点拧巴劲儿就慢慢松开了。
“这事做了就做了，以后做事却不能再这般莽撞了。”宋阿爹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你以后要做大事，要讲究名声呢。有些事就要锦娘和阿爹来做的，若是还事事用你，你到咱们家来干什么呀？”
这话说得方引心里一热。他把头转过来，整张脸都埋进阿爹怀里，伸出两只手搂住阿爹的腰，整个人半趴半赖地挂在阿爹身上。
宋阿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用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赖皮！”
方引不撒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他的泪落得更凶了。
今日方家人那般与他没脸，与阿爹没脸，他不知为什么便觉得再也忍不得了。
他不想让阿爹觉得他出息了便会投回方家去。他就是宋家的小郎，宋家的赘婿，任谁也改不了。
可阿爹却根本就不消他做这些，阿爹一直都信他呢。
宋阿爹见方引像只大猫似的趴在自己怀里，一颗心就化成了一汪水。锦娘也爱撒娇，她阿娘在世的时候，自己就见她这般腻在阿娘身上，可自家这做阿爹的，总不好这样。这会子三郎就腻在自己怀里，一颗头在衣襟上蹭来蹭去，宋阿爹的脸上就全是笑，一只手搂着三郎的肩膀，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脑勺，嘴里还满是嫌弃：
“羞不羞，三郎？好了，好了，阿爹不说你了！我今日说的你可记住了？”
方引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还是抱着宋阿爹不松手。
宋阿爹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幸亏让锦娘走了，不然让她看见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家郎君？！别哭了，阿爹的新衣服被你蹭了一身！”
方引也笑了出来。他有些脸红，把头从阿爹怀里扭出来，也不敢看阿爹，只朝外趴着，耳朵尖还透着红。
宋阿爹轻拍他：“行了，滚吧！回去歇歇，收拾好东西，明日不是还要去滆湖？别赖在我这里了。”
“阿爹。”方引趴在那儿也不看阿爹，声音还带着些哭后的鼻音，瓮瓮的，“阿爹，你怎么这么多年才找到我呀……”
“阿爹，我和锦娘都不会这些道理呢。阿爹你要长命百岁，好好教我和锦娘呢。将来，将来……我也要生五个小郎，要阿爹一个一个把他们教大呢！”
宋阿爹本来听他的话心里正酸着，又听他说生五个小郎，便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
“快滚吧，你和锦娘我都管不过来呢，还五个小郎！”
方引又把头扭过来，把脸重新埋进阿爹怀里，闷闷地叫了一声：“阿爹……”
宋阿爹低头看他，只见他露出来的那一截耳朵红得透透的，可搂着自己腰的那双手却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宋阿爹嘴上嫌弃着，手却到底没再拍下去，只由着他赖在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