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看锦娘红着脸抱着孩子，心里便忍不住想锦娘抱自家小郎的样子来，一边嘿嘿傻笑，一边看着路口。
不一会就见陆牙人正带了一个年轻人跑过来，锦娘才抬头看过去就笑出来：
“程郎君？”
来人正是程季安，他大冬日里跑了一头一脸的汗，青布直裰的下摆都跑歪了，陆牙人在后头紧赶慢赶地追着喊：
“程郎君，慢些！慢些！当心地滑！”
程季安听见有人叫他，忙停下来抬头看见锦娘抱着自家小外甥女，喜道：
“宋娘子！圆圆……”
圆圆早就看见了舅舅，两条小胳膊朝外一探，整个人从锦娘怀里朝外扑，锦娘一个没留神差点被她带个跟头，还是方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锦娘的胳膊。
程季安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接过孩子，才见锦娘身边站着一个身高腿长的小郎君，一张脸白的和小娘子似的，眼窝有些深，唇有些薄，偏又配一双凤眼，他还没见过这般俊俏的郎君。
他看一眼锦娘才笑道：
“宋娘子，这位怕不就咱们契书上写的那位方郎君？”
锦娘脸有些微红，还是点头道：
“正是我家郎君方引。”她又扬头看方引，“三郎，这便是同咱们做蚕丝生意的程季安程郎君呢！”
两边厮见过了，程季安才道：
“可是凑巧，姐夫说有人买桑园，他又不大懂，让我陪着来看看，不想买家竟是宋娘子。这园子一直是我来帮他打理的，哪里我都熟，我先带你们看看。”
他抱着圆圆走在前面，边走边说：
“江明远是我姐夫，圆圆是我小外甥女呢。只是……”他声音低下去，“我四姐姐没福，去年没了，只留下圆圆一个……”
他边说边指了桑园给锦娘看：
“我也没那么多精力与他管，每年只是卖卖桑叶和桑条。我听旁人说这桑园生钱的法子多的是，只是我也不是行家。
我姐夫……唉……也不瞒宋娘子，他卖桑园也是生意上出了变故，急着要用钱。”
走到桑园边上，那边有几排土屋，都覆着茅草顶子，因是年节，事情还不太多。有几个妇人正在屋前日光地里织布，梭子推来推去，咔嗒咔嗒的声响混着孩子们追跑的吵闹声，听着就热闹。
小些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跳着玩，大些的便帮着理线，把一绞一绞的丝线绕到线架上，手法虽还生疏，可已经有模有样了。
“这里佃户不多，我只要了三户人家。一户家里是五口人，大人两个，孩子三个，最大的孩子是个小郎十岁，也能帮着做些事。另一户家里七个人，老两口，小两口，三个孩子……”
他绕过土屋往外走，又指了指两边：
“这一片是八亩，我种了两次桑，不知道为什么长得不太好，佃户说是地不行。你看怎么安排吧，这块地的价格与你另算。”
方引就见八亩地的桑树，果然比先前那片矮了一截，枝条也细，叶子怕也长不厚。他正想说什么，前头那排青砖房已经到了，一溜五大间，有个小僮正在门口张望，远远见他们过来忙跑过来：“舅爷！”
程季安对他道：
“看看你家郎君怎么样了，就说大娘子找到了，宋家人也来了。”
他边说边又对着方引道：
“方郎君、宋娘子莫怪。圆圆刚才不见了，我那姐夫去找孩子，心下着急，一不留神就跌到水沟里去了，这会子怕是扭了脚呢。”
他话音才落，一个年轻郎君一手挑开帘子，一手拄着一只不从哪里找来的木棍站在门口，满脸的笑意：
“方郎君、宋娘子，江某失礼了！”
方引见他也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头上戴一顶皂纱幞头，身着一件鸦青暗纹绸直裰，腰间系一条石青绦带，坠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白玉佩。体面又不张扬，看来这就是江明远了。
几人坐定，圆圆重新坐回父亲怀里，先是寒暄几句，江明远便先问陆牙人：
“可是都看过了？界桩位置可都看过了？”
陆牙人点头，江明远叹道：
“说来惭愧，都说崽卖爷田不心疼，……唉……”他又叹了口气，“总归是我自家不争气，生意上折了，总还想要东山再起。这桑园我又不懂侍弄，我看宋娘子是个行内人，这桑园也算弃暗投明了。”
锦娘听了这话先笑起来：
“江郎君这话可是差了，哪有人事事擅长呢。便如我自家，就是只会织布，不会绣花呢。想必江郎君也是一样，桑园虽是不精，刚才听程郎君说纸坊也是做的不错呢。”
锦娘这原本是宽慰的话，可不想江明远的脸色却暗沉了下去，他又叹了口气：
“唉，我是不祥之人，……才娶了亲没几个月，阿爹便去了。嫡母分家时我原先做惯的营生一概不予，只给了这桑园和纸坊。
我用了两年光景才做好了纸坊，谁想竟是平地起风雷，小越王又来了……”
方引听见小越王三个字心下就是一紧，只他面上仍不动声色，只细细听着，却不想江明远怕是提到了伤心事，一时又闭了口，摆了摆手道：
“不说了，到头来变卖祖产，终归是先人辛苦攒下的家底，我没能守住。”
他低下头，把圆圆往怀里拢了拢，小女娘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仰着头，拿小手去摸阿爹的下巴，江明远便朝她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