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锦娘正在灶间忙碌,方引蹲在院子里喂马。
阿乌不知是对方引不满,还是对这破名字不满,只要他一叫阿乌,那黑马便用眼白看他。
今日方引高兴,站在马槽边阿乌阿乌叫个不停,阿乌也是个干脆的马,瞅准了方引的脸直接就是一个响亮的喷嚏,喷了方引一脸的草渣。
宋阿爹出来就见方引一头一脸的草渣,一边笑着从他头上摘草叶子,一边骂阿乌:
“就会欺负老实人!回来饿你两顿!”
方引也不恼,嘻嘻笑着重新洗脸去了,宋阿爹把一个小包袱递给锦娘:
“这是你阿娘在世时用的桑蚕娘娘像,你带着到桑园去。收桑园以后先在地头点三炷香,拜一拜。”
锦娘打开布包,见里面是一尊小小的泥塑,蚕娘娘的眉眼弯弯地笑着。
周铁一早送了一头灰驴子来,宋阿爹围着驴子看了看笑道:
“二郎行事越来越稳妥!”
锦娘回屋给方引换出门的衣裳,一套石青细绸交领窄袖长衫,衫子外面又罩了一件玄青细布半臂。
方引看不出好坏,就觉得自家新妇这两样颜色搭得极好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咧嘴笑了:
“锦娘,什么时候给我做了这么多衣裳?”
锦娘瞥他一眼,又给他拿出一双软底黑布靴出来,方引一边穿靴子一边看锦娘笑。
锦娘又把一顶玄色软脚幞头给他戴好,方引见她踮着脚扬着脸,便一把搂住她的腰直接抱了起来,锦娘被他箍得一晃,红着脸斥道:
“撒手!阿爹在外头呢!”
方引便嘻嘻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先出去了。锦娘自己也换了出门的衣裳。
上身是一件藕荷色细绸窄袖短衫,外面罩一件豆绿暗花罗窄袖褙子,头上拿一块靛青细绸包髻,髻边斜插了那支闹蛾铜钗。
两人出了村口,晨雾还没散,官道两旁的田里稻桩泡着冬水,几只白鹭立在田埂上,见人来了也不躲,慢悠悠振翅飞远了。
方引骑在马上,一手拉着自家的缰绳,一手牵着锦娘那头驴子的辔头。
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锦娘一边看风景一边与方引介绍要看的桑园:
“牙人说这桑园靠滆湖沙渰西岸,一百二十亩,原是溧阳一户姓江人家的祖产。
江家本行是扬州做丝生意的,这桑园是早年置下的产业,后来家里分了几次家,这桑园便分给了庶出的七郎江明远。
江七郎现下开着纸作坊,怕是也没精力打理桑园,便想寻人卖了。”
官道往东过了双溪镇再往北拐,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桑田多了起来。锦娘在驴背上看得仔细,哪片桑园修剪得好,哪片桑树老了没夏伐,哪片地里杂草多,一路看一路在心里记。
方引却是不懂这些,锦娘便会指给他看,方引便笑着夸锦娘:
“锦娘,你可真能干,我看哪里都树,偏你懂这么多!”
锦娘一边瞪他一边嫌他贫嘴,两人走了半日才来到沙渰。沙渰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水荡,只港汊通着滆湖,涨水时连成一片,退水时露出一圈泥滩,滩上长满芦苇。
桑园就在沙渰西岸的缓坡上,远远望去一片枝条光秃秃的桑林,树形修得齐整,行间距得疏朗,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打理。
牙人姓陆,已经在桑园边上等着了,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
“方郎君,宋娘子,这边请。江七郎本来说早早就到,可方才使人捎了话来,说有些着急的事绊住了,让我先告个罪,还请略等上一等。他愿意一会儿在价格上让一让。”
锦娘便看方引,一时也猜不出是什么事来。那牙人乖觉,笑道:
“便是江郎君没到,也不耽误咱们先看看园子,不如我带着二位先转转?”
方引把阿乌和灰驴拴在路边的桑树上,两人跟着陆牙人沿着田埂往桑林深处走。
陆牙人走在前头,指着这片桑林道:“这一片是九十六亩成片的桑林,树都是十五六年的湖桑,叶厚汁浓。
江家去岁夏伐特意留了四寸茬口,秋后又追了一遍塘泥肥,树势养得正好。娘子看这枝条抽得齐,芽口也饱满。”
锦娘边走边看,方引在旁边跟着听,偶尔也学着锦娘的样子掰一掰芽头,可看了半天他也看不出个门道来,就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四下里张望。
这一张望,就听见桑林西头靠水渠那边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方引扭头往那边看,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孩哭了好一会儿了,嗓子都有些哑。
“锦娘,你听——”方引拉了拉锦娘袖子,“那边有小孩子哭。”
锦娘也听见了,皱了皱眉,陆牙人也是一愣:
“这桑园里有佃户管着,不会随便放了人进来……”
方引已经迈步往哭声那边走了,不一会子锦娘就见他抱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娘回来。
那孩子有些怕方引,在方引怀里哭也不敢哭,只瞪着两只红红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哭也忘了。
那孩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边还别了一只小小的米珠珠花。身上穿了一件杏红小袄,领口滚着兔毛边,底下是条豆绿小裤,脚上一双虎头鞋。脸也哭红了,眼也哭红了,但长得却是白净可爱。
锦娘伸手将孩子接过来,那小孩子抬头看了看锦娘,两只小胳膊便环上她的脖子,锦娘两世都没有过孩子,这会子见这孩子亲自己,高兴得就不知道怎么好。
锦娘抱了一会子,到底没抱过这么久的孩子,胳膊便有些受不住,弯腰将她放到地上。自家也蹲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小囡囡,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女娘偷眼去看方引,还是有些怕,便扭头窝在锦娘怀里,垂着头:“圆圆……我叫圆圆……我追一只猫来的,可是猫不见了,我也找不到阿爹了……”
方引看看这孩子,又扭头看了看桑园四周:
“陆牙人,我看这孩子的穿戴不像是佃户人家的,怕也是什么殷实人家出来的。这会子孩子不见了,家里怕是也要急死了。
反正江郎君也没到,你对这里又熟,还要劳你去问问。”
陆牙人点头,道了声少陪便顺着路往外走。
方引见锦娘搂着孩子的样子,心里也一阵热切,那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去看锦娘的肚子。
虽是回来的时日不长,他可是勤勉得很,半点子也不敢偷懒。就是不晓得锦娘那肚子里揣没揣上小郎?
锦娘看方引那眼神就晓得他在想什么,脸上一阵热,红着脸啐他:
“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