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锦娘和阿爹坐着骡车出了门。三月初黄家派人来传话,说庞先生要避嫌,让他们初十以后再到黄府来寻,并嘱咐带了方引日常的习作来。
车上装着给庞先生和黄夫人的几样礼物:一匹新织的单丝罗、一匹提花罗,两坛许家的甜酒、两坛梅子酒,还有各色的干果、腊肉,林林总总也装了半车。
最后还有一篮子何三婶早起新蒸的糕饼,都用油纸仔细包了,扎得结结实实。
骡车刚出村口,就听见路边有人喊:宋老哥!等等!等等!
宋阿爹勒住骡子,就见许二叔拉着张三娘从路边的柳树后头钻出来。许二叔几步赶上来,堆着笑脸道:
宋老哥,我就说你家车能有地方坐,你看这不就是空着半车?正好带我和三娘一下……
宋阿爹刚要拒绝,却见陈寡妇正从村口飞也似的跑过来,边跑边喊:许二郎!你给我站住!
许二叔一回头,陈寡妇也顾不得避嫌,一把拉住他来到路旁:
好你个许二郎!昨天你们许家就说要去县里找六娘,今天就要出门!你要找什么六娘?!
许二叔涨红了脸:
我自家女娘,一个人在县里,也不让人放心,我们阿爹阿娘过去帮衬帮衬。
陈母呸了一口:
“这会子说帮衬,早干什么去了?!还不是冲着六娘手里的银钱?谁不知道你家那点子打算?”
宋阿爹也不耐烦听他们的官司,一扬鞭子,骡车就轱辘轱辘地走了。
许二叔追了两步见宋阿爹也不理他,就走到张三娘身边狠踢了她几脚:
“你是木头做的?就不晓得拦在他的车前头?!如今车也没了,咱们怎么去县里?!”
“去你娘的县里!”陈寡妇气得眼睛都红了。
“没良心的东西!见了旁人家有了银钱就要贴上去搜刮!那钱全是我陈家的,供我儿读书用的,你是哪个牌面的上的人!”
骡车跑得快,那些声音很快就甩在了身后,宋阿爹叹了口气:
“五娘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怕六娘要顶不住了。”
锦娘想了想:
“过了二十走的,当时说快的话二十来日,慢的话一个月,估计再过十来日怎么也回来了。”
宋阿爹没再追问,两人便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骡车沿着官道往溧阳县城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到溧阳县城时天色已经过了申时,父女二人寻了上次那家客栈歇下。
第二日一早,两人收拾停当,提着礼物往东街柳林巷黄府去。
门房见了是宋家的人,也不通传,直接引着他们往花厅走,说是庞先生已在等着了。
花厅里坐着三个人。居中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正是庞惠。他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眉目温婉,手里正捧着一盏茶,该是庞先生那位妾室白氏。
白氏膝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穿一件浅碧色衫子,生得眉清目秀,正是家里的大孙女庞龄。
宋阿爹进门便拱手行礼,锦娘跟在后面福了一福。庞惠受了礼,示意二人坐下,便有丫鬟端了茶上来。
寒暄了几句家中情形,白氏便笑着起身对锦娘招了招手:
“宋娘子,让他们男人家说话,你随我到里间坐坐。”
见人都走了,庞先生便将话题引入了正题,道:
“听说三郎读书时日尚浅,可读了几本书了?”
宋阿爹欠了欠身拱手道:
“他腊月里才跟人读书,跟着我们村在镇上做账房的罗先生,五日一学。他是个有心的,身上带了本千字文,逢了识字的人就问几个。上次写信回来说,千字文已经学完了。”
宋阿爹的眼里有掩不住的骄傲,一本书呢,两个月就读完了,谁家还有这般厉害的小郎?
庞先生的眸色却是沉了沉,十六七岁,才学了千字文,知州大人也没说要教到什么程度,但肯定不能是只识字便罢了。
可若是还要教别的,只会千字文的底子还能教什么?
他一时有些没有头绪,就勉强笑着点头:
“如此说却是个勤勉的孩子。字写得如何?拿来我看看。”
宋阿爹便忐忑起来,他再如何护短,也说不出方引那字的优点来,只好将信掏出来呈上去:
“庞先生,三郎还怎么……怎么写过字。走得又急,家里没有他正经写的东西。这是他离家后写的家信,写得……不……不太……好,还请先生多多担待。
庞惠接过信笺展开,真是一封家书,只是那字横躺竖卧,左右歪斜,还有好几处写成一团黑疙瘩。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宋阿爹一直观察着庞先生的脸色,见他的脸像吃了一颗臭鸡蛋,想呕又碍于有客人在桌上,想咽又实在咽不下去,脸上一时精彩纷呈。
他心里叹了口气,脸上还打起精神来:
“我知三郎这字见不得人,所以才想着让他好好学一学。我原也没想他能学多好,就是想着能读书识字、看个文书记个账也就是了。
没想到这小子是个有造化的,能拜先生为师。我也不识字,这里的东西也不懂,先生只管教就是。学成什么样子都是这小子的造化!还请您别……别……嫌弃他。”
他这话说得完全是慈父心肠,庞惠又知方引不过是个螟蛉子,也怜他一番爱子之心,指着字道:
“三郎年纪大了些,心中已知世事。因此就难免急于求成,急躁了些。从这字上就能看出端倪来。让他学字写字得先磨性子,他性子要是不改……”
宋阿爹想了想也明白了庞先生的意思,起身行了一个礼:
“还得是您会看,我们只知他写得不好,却不知缘由。
他是您的弟子,也不用避讳您,三郎是出宗的赘婿,到了我家心下难免忐忑,怕为我家不喜。
我是个粗人,从未想过这个,怕是……怕是让这孩子……有了压力,心里着急,急着在家里证明自己有个用处。这心就浮躁了些!
庞先生这是我的不是,还请您看他年幼……再给他个机会!”
他躬身行了个大礼,庞惠庞扶起他:
“咱俩年纪虽然差些,但你是他阿爹,我是他先生,可不敢当你的大礼。这事咱们也不急,左右三郎也没回来,等他回来,我好生教导他些时日。”
庞先生这话却是留着活口,只说教导些时日,大抵就是想看看方引的底子。
宋阿爹心里把庞先生的话过了又过,更觉得对不起三郎,若是庞先生再厌弃了他,怕是这孩子心里就更难过了。
宋阿爹着急,可又不知说什么,只好又行了一礼:
“庞先生,不是我为自家小郎吹嘘,三郎真是个好孩子,又乖巧又能干。他心性坚韧,又聪明好学。只要能得先生教导,肯定能学出些东西来。还请先生……还请先生多多费心教导管束!”
庞先生笑了笑才道:
“这是该当的,我自会用心教导他。你也莫急,且等他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