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许叶便雇了牛车出了城,径直去了宋家。
宋家的院子比之前热闹了许多,西厢房里织机的声音轧轧作响。
“你可算回来了。”锦娘一边拉她进门,一边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竹篮,“进去说,阿爹在堂屋里歇着呢。”
许叶跟着她进了堂屋,宋阿爹也笑眯眯地走过来:
“五娘这次倒是长高了些,长胖了些。”
许叶捏捏自己的脸:“在船上坐了好几日,一动不动的,可不就胖了?”
和宋阿爹闲话几句,锦娘就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屋子,许叶便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布来:
“杭州织造坊出的暗花罗,一匹要二十贯,我也买不起整匹布,只给你买了三尺。你织的绞罗已经极好了,但这个花样的走法跟你平时织的略有些不同,你看看能不能琢磨出来,要是能仿出类似的,你家罗的价又能往上走一截。”
锦娘接过来翻看了一回,又对着光打量了片刻,确实与寻常绞罗的挑花手法不同,她将布看了又看,笑道:“这罗一看不是凡品,怕是有钱也不好买,是不是废了不少心思?”
许叶便笑:
“可不是,让崔家的老使女守了好几日呢。”她一边说一边又拿出一个锡罐来:
“这就是咱们的茶,这一罐我取了名字叫‘钱塘春雪’,是谷雨前的嫩芽炒的,整个杭州拢共也没收多少。你先喝着,要是喜欢,回头我再给你留。”
锦娘打开锡罐闻了闻,茶香清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种茶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和团茶差得极大,要想卖出去还得花一番心思。”
许叶就喜欢她的聪慧,听了笑起来:
“我昨日到清欢居跟崔衡兰碰了一面,说了茶会的事。但我没让他急着定章程。我想先请你帮我个忙。”
锦娘便问:“什么忙?”
“点茶我是一点也不会,上次听你说你会些,我想让你和我去躺清欢居,和崔衡兰一道,咱们一边点茶,一边泡茶,一来都各自品品,二来也商量一下思路。
这钱投进去了,东西也带回来。可放在库里也变不得钱。咱们这茶是第一次,必得一炮打响才成。”许叶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锦娘听了就笑:
“说得胸有成竹,这会子倒谨慎起来了。咱们先泡一下这茶,尝一尝再说点茶的事。”
锦娘喊阿金烧了水,自己又取了茶具过来,许叶见了就皱眉道:
“锦娘,为何我见的茶盏都是这般黑漆漆的?”
锦娘笑起来:
“难得还有你不知道的,这茶盏以建阳的建盏最盛,讲究乌金黑釉,最是难得。咱们这里常用的是吉州窑盏,大多是斗笠盏,颜色多是黑釉、酱褐、玳瑁。
团茶最爱斗茶,茶色贵白,浮在乌金盏壁上,黑白相照,才清透可喜。”
许叶点头道:
“怪不得呢,我还一直不解呢。只是咱们这里就没些浅色的茶盏吗?”
锦娘想了想道:
“我听说北方曲阳有一种白瓷,茶盏怕是最便宜也要三百文一只;南方还有一种湖田影青,据说是积釉处透出湖水淡青,胎薄似冰,一只好像像要六七百文;至于说河南汝窑的就专供进上了,有钱也是无处买。”
许叶笑着看锦娘:
“看不出你个小娘子还懂这么多?!”
锦娘啐她:
“出去卖布只卖布呀,不要和人聊上两句啊?我这点茶就是同布庄里的店家娘子学的。”
许叶也笑起来,两人笑了一会儿,锦娘又道:“可是要配茶点?”
许叶摇头:“咱们这茶就是要主打差异化,讲究的就是不刻意碾磨以求争胜,保全草木本来面目,恰如君子立身,不求事事逞巧,但求不丧本心。”
锦娘笑起来:“这番话说的有些读书人家的样子了。你家大郎高中,还没恭喜你呢!”
许叶也笑起来,一双眼睛比窗外三月里正好的春光还要亮几分:
“少打趣我!你还要借我两贯钱,咱们还得买些茶盏。我这回真是精穷了。茶我也不喝了,先要家去了,一会子让婆婆知道也不好。明日或后日就来接你,记得收拾好!”
从宋家出来,她才归家,把一贯铜钱和一罐子杭州藕粉交给婆婆,陈寡妇脸色不好不坏地接了,又念叨了几句“该在家守着”之类的话,许叶笑着应了。
过一会子,许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提起:
“婆母,知夏一起同大郎走的么?”
陈寡妇正在数铜钱,头也不抬:
“大郎一个郎君,又是秀才,身边总得有人打理家事。你不肯在家待着,只好让她去了。”
许叶也不反驳,只状似无意地问:
“知夏的身契呢,婆母还是交给我收着吧。别放在哪里混忘了。”
陈母哪曾想过身契,闻言一愣:
“没听说有身契呢?县令大人给的婢女,也有身契吗?”
许叶一愣,六娘说是同窗送的,婆母又说是知县大人送的,谁说的对呢。想了想,她又问:
“大郎这次去常州,路上怕就要好几天,我听六娘说只给了他五贯,银钱可是够?”
陈母听了这话就又生起气来:
“还不是你不在家?!这家里哪有那般多银钱?我只得五贯给他,听他说要十三四贯呢!大郎是个疼人的,只说自己去常州卖些诗词贴补一二!”
她又想起什么来:
“不是说做灶娘有两贯吗?怎么才给我一贯?”
许叶也不理她,转身去了灶屋,陈母还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道:
“就不该去什么杭州?!在家做卤肉也能挣几贯呢!你不在家,大郎没有银钱,尽从我这里拿的呢,你什么时候还我?”
许叶不理会陈母,只一心想着陈博文去常州的银钱从哪里来。
陈博文若是银钱不够,必是要等她回来的。可是现在他走了,除非他有了其他来钱的法子。
只是许叶怕想破头也想不到他那温和知礼的郎君,会用那带血的匕首挣了好一注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