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那日上了岸便再没回头,他在镇上重新雇了一条船,直接起程赶往常州去了。
带走宝儿的时候就是想卖了她换银钱,只是这次缺的钱多,只卖她就算卖到扬州的勾栏里也到不了一二十贯。
他思来想去正愁没法子,不想那日宝儿的浪荡模样让他一下子想起沈七来。这仙人跳本来也没什么难的,沈七做得,他又怎么做不得?
只没想到周船工是个妙的,自己不过看他两眼他便能懂,怕不是以前也做过。
虽说多花了五贯,但五十两加上三十贯够他花费一阵子了,至于宝儿,她早晚要死,不然日后做了官,自己和沈七的那点子事被她说了出去就不好了。
不提陈博文,只说三月里正是江南的好时节,运河两岸一树一树的粉白,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河面,顺水飘出去好远,像一条蜿蜒的粉色丝绦。
许叶从杭州回来那日,天色不算顶好,云层厚厚地压着,可她的心情却亮堂得像三伏天的日头。
这次杭州之行比她预想的顺利得多。
她在西湖西南的龙井山中找到了一个姓陆的老茶农,祖上几代侍弄茶树,对芽叶的脾性了如指掌。只是老人性子倔,起初不愿搭理她这个外乡来的小娘子。
许叶也不急,每日跟着上山采茶、自己支了大锅杀青、炒茶。到第三日傍晚,她把一盏自己冲泡的茶端到老人面前,陆老汉盯着那清透的汤色看了半晌,又闻了闻,终于点头应承了她。
她便在那里守着收了百十来斤鲜叶,炒制出三十七斤干茶。其中谷雨前采的嫩芽唤作“钱塘春雪”,茶叶扁平挺秀,色泽嫩绿中泛着微黄,泡开时芽叶根根直立,汤色清亮如浅碧琉璃,入口鲜润,回甘悠长。
另有雨前采的“灵隐翠峰”,叶片比春雪稍阔些,香气却更沉稳,带着一股子清幽的豆香。
还有谷雨时收的“南山烟雨”,炒得略重些,茶汤温润醇和,适合不惯清茶的人慢慢品。
还得了六斤野茶,是一个山民采来的,叶片比寻常茶树小得多,炒出来后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她单独用小锡罐封了,打算回头自己慢慢琢磨。
船到溧阳时天色还早,她径直去了清欢居。崔衡兰听说许叶回来了,几步从楼梯上下来,远远便笑道:
“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茶会的事我都要自己拿主意了。”
许叶让船工把锡罐一罐一罐搬进后堂,一字排开。她随手打开一罐“钱塘春雪”递到崔衡兰面前:“你闻闻。”
崔衡兰凑近罐口,一股清润的茶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一愣,捻起一片茶叶对着窗光端详,扁平挺秀,色泽嫩绿微黄,像一枚枚小小的雀舌。“这跟寻常草茶可不一样。”他抬头看向许叶。
“是不一样。”许叶把三罐茶依次打开,简单说了每样的采摘时节和炒制特点,最后拍了一下那罐“钱塘春雪”,“清汤绿叶,不用煎不用点,热水一冲就能喝。咱们茶会的主打就是它。”
崔衡兰边听边点头,正要细问定价和流程,许叶却抬手止住了他:“茶会的事不急,我有个想法,得过两日再定。”
“什么想法?”
许叶摇头:“不可说,我先要去问问才好。”
崔衡兰听了这话,笑道:“许娘子惯会卖关子!一路辛苦,我让人送你归家,歇两日再过来商议。”
到得家时,许月见是她,冲过来一把抱住:
“五姐!你可算回来了!姐夫中了秀才呢!”
“中了?”许叶脚步一顿。
“中了!第二十名!”许月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我和阿姆都说很好了,可姐夫不高兴。为这还生了场病呢!”
许叶听得陈博文生病,一颗心又提起来:
“二十名就病了?什么病,好了吗?”
许叶把她拉进屋里坐了,扭头喊孙阿婶端些热水上来,一边道:
“我也说二十名顶好了,可谁知姐夫不高兴。我也不晓得什么是什么病,就把阿姆接了过来!五姐你尽管放心,早就好了,现在怕是已经去常州求学去了吧!”
她把帕子递给许叶:
“姐夫说赵明府夸他才学好,还给她起了名字叫……文彬,还夸了好长一段话,我学不上来。还给他写了东西,让他去常州善水书院读书……”
许叶听许月叽叽喳喳地说着陈博文的情况,眉眼间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她这些日子在杭州风餐露宿,在茶锅前守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心里头最惦记的除了生意,就是陈博文这一科。
如今听说他中了,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什么时候走的?”许叶边擦手边问。
“十几日了,先回村里办酒席。”许月的声音低了些,“五姐,我那些日子攒了五贯多钱,姐夫要回村办酒,又要去常州……我怕他钱不够,就只留了零钱,余下的都给……给他了……也没……没同你商量……”
许叶笑道: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再说我又不在,这是正事,给就对了。”
许月想说说知夏的事,可见姐姐一脸倦容又不好开口。她虽小,却也知道知夏那贱人和姐夫不清不楚。
都当她傻看不出来,可知夏看姐夫的眼神她一眼就明白。
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说:
“五姐……姐夫带了个使女回来,说是……同窗送他的……叫知夏,和他一起回村了。”
许叶一时也没想旁的,一边帮收拾包袱,一边道:
“给了身契没有?”
许月没想到许叶竟然问了这个,便摇头:“不知道”
许叶把手里的包袱解开来,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
“最该要的东西不要过来?傻丫头。没事儿,我哪天去常州问问。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看看喜不喜欢?”
许月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丁香耳坠,楼阁样式,小巧精致。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才将耳上的旧红线剪了,带上新耳坠子道:
“五姐,好看吗?”
“好看。”许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角,“你本来就白,戴银的衬你。我明日就回村里,看看那使女是不是给婆母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