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方引说要去码头当个掮客,黄显决定给这小子松松皮。
他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地问:
“左传学完了吗?”
“差不多……了……”
“差多少?”
“背完了……最后两章王爷……还没讲。”方引垂了头。
黄显点头,“下一本要学什么?”
“王爷说要学《尚书》。”
“书有吗?”
方引摇头,黄显又追问:“不读了?学得够用了?要是哪天你见到王爷,他问你学得怎么样了,你拿从码头上挣得那三五贯银钱贿赂他?”
方引一个哆嗦,黄显嗤笑一声:
“你胆子果然肥了。行吧,随你吧……”
方引忙道:“大人,我……还……学呢。你有没有尚书啊,我没有银钱……买呢。”
黄显这才点头:
“码头你先别去,就老实住在我家。我正好这几日要写信回常州,你写了信拿给我看,若是没问题一并带到常州去。一会儿我给你二十贯钱,你看看要买什么带回去一并买了。
你若实在闲不住,我衙门里倒有些跑腿传话的杂事,还按旧例,一月五贯银钱,从你支的那二十贯里扣。”
方引眼睛一亮:“多谢大人!我不要那许多,有十贯就够了。”
黄显没理他,只瞪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我这衙门是户部下的仓部司,管的都是粮仓、炭场、竹木场这些琐碎事。你去了就是给几位主事跑腿,递个文书、传个话、搬个东西,又杂又累,学不到什么正经本事。”
方引咧嘴笑了:“黄大人,这已是很好差遣了,我肯定干得好!”
黄显看了他半晌,到底点了点头:“行。明日卯时起,跟我一道出门。记住两条:第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第二,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自作主张。”
方引应得干脆:“记下了。”
“还有,每日的大字要写,不要荒废。要是被我发现你偷懒,别以为我不敢打你!我晚上教你一个时辰,学不会,仔细挨打!”
方引骇得瞪长了眼睛,这世道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打自己。
“黄大人……”
黄显站起身向外走:
“今日歇一天,我一会儿让人把人银钱给你送去,你对京城不熟,我让牛儿陪你出去,看看要给家中带些什么。”
方引忙道:
“大人,十贯真够了,我不要那么多!我……我还想……还想知道,谁是……谁是青松的家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黄显一下站住,扭回头看他:“干什么?”
“给他们磕个头,谢谢他们……再买些礼物……青松救了我。”
黄显叹了口气:
“昨日见到的张婆就是青松的娘,门房的崔阿叔就是青松的爹。他的阿妹在夫人房中,叫翠儿的,你昨日里见过的。”
方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黄显出了门,对着走廊里站着的牛儿又做了个手势,牛儿是个高高壮壮的小厮,一闪身走了。
黄显长舒了一口气,方三郎这个犟驴还好没有吵着回溧阳,不然还得找人打他一顿,让他走不成。
方引也是过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你的选择权不过是刚好合了旁人的心意你才有的。
现下好了,这家伙主动留下来了,不用动手了。只是不知道吴王怎么就相中这么个又犟又笨的家伙。
又犟又笨的方引到到仓部司的第五天,先悟出来一道理:最不值钱的就是“对”。
方引在仓部司当差的头几日,日子过得步步拘谨,半点松弛不得。
他本就生得高瘦挺拔、筋骨结实,又在船上养出一张干净通透的白净面皮,眉眼又带着几分独有的异域深邃,落在仓部司这群常年伏案、面色灰沉的小吏杂役之间,格外醒目扎眼。
更要紧的是,他做事利落,陆主事交代的差事从不推诿拖沓,跑腿传话、核算文书也比旁人迅捷稳妥,处处显得出众。
可衙门底层从来容不下突兀的能干,越是勤恳省心,越容易招来闲人嫉恨与排挤。
早前黄显将方引托付给陆主事,陆主事不愿费心照看新人,转手便把这个候补小吏,拨去了周孔目手下打杂听用。
周孔目在仓部司混迹二十来年,上下人脉熟透,算得上是衙署里手握实权的关键人物,积威极重。
周孔目不喜方引,便刻意刁难。日日堆来一堆陈年旧卷、残缺账目,旁人避之不及的繁琐烂活,尽数压到方引身上。
方引心里透亮。这群老吏最是势利,见他是新来的候补,无根无凭腰,便肆意拿捏。
这也正常,黄显当初便说过,这差事繁杂劳累,是他自己应下的,便踏实做好。
可待到第五日,刻意的使唤便彻底变了味,成了明目张胆的磋磨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