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上午,周孔目忽然将方引唤到跟前,抬手指了库房方向吩咐他:
“新到一批竹木,你去清点数目,核对详实了即刻来报我。”
管库的孙老吏是个腿脚不便的瘸子,性子和善,见方引是个新来的小郎君,倒是很客气,只是他腿脚不便,抬手指向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的竹木山道:
“怎么就派了你一个人来?这里怕不是得三四千呢!昨日才卸的,也没收拾,这般着急做什么……”他一边碎碎叨叨,一边将方引带过去,“我这腿脚和你数只能拖累你,还是你自己数吧,仔细清点出来,我与你签字画押。”
方引抬眼望去,满院竹木长短参差、粗细各异,横七竖八层层堆叠,相互挤压缠绕,根本无从一眼清点,最是耗费费力。
他也不敢懈怠,边整理边数,从午后烈日当头一直清点到暮色四合,连一口茶水都未曾顾上喝,方老吏见那竹山被这小郎君按长短粗细,五十根一捆收拾地整整齐齐,赞道:
“是个实干的好孩子呢!”,说着在仓单上填上三千六百四十二根,又签了字画押。
方引拿着孙老吏签字的回执赶回衙署,交到周孔目面前。
周孔目只随意扫了一眼纸面,眉头便皱起来,语气带着质疑与轻蔑:
“数目不对。这批竹木入库该是四千一百五十七根,怎会差出数百之多?必是你惫懒,随意填了数目敷衍!”
方引却不急:
“周孔目,这数我核了几遍,必是无误,孙阿叔为证。”
“你说无误便无误?”周孔目一声冷笑,“孙老儿年老昏花,他有什么证?重新数过再来报我!”
廊下几名抄录文书的小吏闻声,皆偷偷抬眼侧目张望,地无人敢出声劝解半句。
方引却站着没动,只道:
“我已核查数遍,自是无误。周孔目若是觉得数据还需要核验,还要指了人与我,同我一起才好有证言。”
周孔目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子竟然敢当众给自己难堪,一掌拍在桌案上:
“你要什么证言?!我这里每人都忙着,我要派谁与你?!是不是我亲自己跟你去数?!”
方引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转身再度奔赴库房。可待到库房门前,才发现大门早已落锁,只得折返衙署据,衙署里除了一两个值班的吏员,人已经全走了,周孔目自然也不见了踪迹。
暮色晚风微凉,方引静静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片清明。
这仓部司里,黑白对错从不落在账册数目上,只落在掌权者的心意与话语权里。
这是午,陆主事忽然开口唤他:“方引,周孔目禀你昨日核算的粮仓石数有误,偏差极大,你即刻拿去重新核对。”
方引看了一眼数据才答:“陆主事,数据我核对过,并无差错。”
陆主事抬眼:
“你与周孔目报上来的数目相差八百石,出入甚大。”
方引也不废话,只取来自己昨日上交的原单,又搬来厚重的仓场总账册,当着陆主事的面细细比对,孰对孰错,一目了然。
陆主事心里明镜似的,这不过是周书立威罢了,方引若是低低头,摆个姿态出来,慢慢也就好过了。
可看这方引是个不通人情又倔强不堪的,这场磋磨怕是短不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摆摆手让方引走。
待到落衙散值,方引走出仓部司院门,便被人迎面拦住去路。
拦路的是杂役赵大,周孔目的同乡,也是他最贴身的耳目爪牙,在司里当差七八年,平日里最是仗势欺人。
赵大身后,还跟着矮胖的孙七,二人并肩堵门:
“方引,周孔目吩咐了,明日你不用来司里抄录文书,直接去炭场搬炭当差。”
这哪里是调派差事,分明是刻意磋磨,搬炭向来是杂役、厢兵和民夫苦力的活计。
方引看了眼那两张幸灾乐祸的脸,绕过二人走了。次日一早,换上一身耐脏的旧布衣,径直去城外炭场了。
炭场上一座座乌黑的炭堆高耸如山,少说也有数万斤。赵大迟迟才到,慢悠悠带着几名杂役进场。
这般重活累活,要是换了旁人,怕是嫌弃又脏又累,可方引自小就做贯了活,比这脏累得不知做了多少,因此也不当有什么,只一味埋头苦干。
炭场里几名常年做粗活的老杂役,远远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夸他:
“是个好郎君!”
方引搬了一日炭,晚上黄显为他讲尚书时见他两手上洗不净地炭色问了两句,方引也没当回事,只说今日搬了炭。
黄显笑道:
“怎么样?难不难?”
方引点头笑道:
“难,但还能干。他们那些小把戏算不得什么,不过多跑两趟腿,多算几遍数,多写几页字了。再不济就是让我搬几日炭,他们呀,忒没用了些!”
黄显笑道:
“你还是显摆上了?搬炭也是是他们真没法子了。怎么样?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欺负?”
方引摇头:“我阿姆原就说我,性格不讨喜,又倔又硬。”
黄显笑道:“这话也对也不对。又倔又硬是对的,讨不讨喜就好不好了,你阿爹不是就喜欢?”
方引笑了起来:
“嘿嘿嘿,阿爹说了孩儿还是自家的好,这是他的偏心呢!”
黄显摇头笑道:“这磋磨和你的性子也不全然相关。谁到了新地方都要受些委屈,人离乡贱,这是实情,谁也难免。
哪里去了新人,老人不是都要给立个威?这也正当。只是有人会察言观色,极早的低头,便少受些罪。像你这样的,多受些罪。结果无外乎就是你怕了他们,和他们一道行事。若是他们怕了你,你立住了脚。没有哪个好哪个不好,这是常情。
我明日和你去一趟,和张陆主事说说去,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方引忙道:
“多大的事,还要大人替我出头?那我不就忒没用了些!大人只管忙自己的,我应付得了。……王爷那儿……还没有消息?”
黄显摇了摇头:
“到了禁中就再没出来,我托人问了大宗正司那边,说是没有哪个藩王最近被弹劾或申敕。大理寺那边也没消息。
我今日问了武城司的徐典,他让我别打听。估计还悬着吧。”
方引长长地叹了口气,黄显问他:
“想回家了?”
方引点头又摇头:
“王爷的阿爹阿娘那般厉害,怎么……还是不行……呢?”
黄显笑起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天天在山路上推车烦恼天气,现在当了小吏了,还是也有新烦恼?官家也是一样,你觉得他容易,是你离得太远。”
若是从前方引肯定听不明白,可如今他也懂了。
黄显接着说:“三百二十七口人命,六十三万贯铜钱。”
方引又叹气,他边叹气边点头:
“那还是让他受些苦头吧!”
黄显笑了起来,学着吴王的样子用书背敲他的头:
“管住你的嘴!小心哪日被王爷听到了收拾你!”
方引捂着头哀怨地看着他:
“大人,这屋里只得我们两个,若是王爷知道了,除了你出卖我,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