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常州，总是阴雨，庞惠出门时天还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有些滑。
他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将手抄在袖子里，这两日陈博文来问了几次，可黄知州那边却一直没有回话，他叹了口气，这个文彬，就是不死心。那般人家，他怎么就……
门房见他来了，只说大人在里面忙着公务，让他先在偏厅略坐一坐。
他点头一路穿过前堂，绕过一座影壁，到了西偏的书房外。
门半开着，庞惠一脚才踏进去，正听见黄芬玉正在训斥人：
“三起案子，人还没抓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黄知州向来温润，极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样子。庞惠偏头看了看，就见书房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常州府的通判刘斌，一个是武进县的知县张英。
两人都垂着手，刘通判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正弓着腰解释：
“大人息怒，下官已加派了人手进山搜捕，只是那伙贼人熟悉山道，来去无踪……”
“来去无踪？”黄芬玉冷笑一声，“即刻传我的话，武进、宜兴，各派弓手厢兵进山搜捕。左近各镇，凡有可疑之人聚集，一律盘查。另外寻找苦主列出被劫货物清单送到各处质铺。再有告示贴到各镇各码头，提醒往来商旅结伴而行，莫走夜路。”
通判和知县应声去了。庞惠站在门边，等两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才进门拱手行礼。黄芬玉见他来了，脸上的怒色收了收，但眉头仍拧着，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庞惠坐下，也不急着说正事，先顺着方才的话头宽慰了几句才道：
“学生今日来，是想与大人当面再说说文彬提亲的事。”
黄芬玉看了他一眼，慢慢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道：
“庞先生，你我也算相交多年，我便与你直说了。那陈博文，论才学是好的，论人品，你既然肯替他说媒，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可他那个家境……”
他摇了摇头才继续说道：
“我前些日使人打听过了。他父亲早亡，寡母做豆腐为生，如今便是中了举人又如何？不过免几十亩田税，可他连田都没有。
明年春闱进京，路费都不知从哪里筹措。我黄家的孙女，虽说是庶出，可也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嫁过去跟着他吃苦？我不忍心。”
庞惠忙道：“大人此言差矣。莫欺少年穷，陈文彬今年才二十，便已高中举人。以他的才学，明年春闱未必不能更进一步。退一步说，便是春闱不中，以他的年纪，再读三年也不过二十三，到时候再考，总有出头之日。
大人也是读书人出身，岂不知这贫寒子弟一旦发达，往往比那富贵人家的更知道珍惜？”
黄芬玉沉默了一会儿，仍是摇头道：“我此番也是为他着想。也不瞒先生，二娘你也见过，最是娇惯。若她这般嫁过去，莫说是自家受不得苦，更持不得家。我也为了陈举人。”
庞惠见他语气似有松动，便又加了一把火：
“大人，老夫也算一生阅人无数，文彬确是个好苗子。大人若是不信，只管试他一试。他若是对二娘子不好，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黄芬玉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似是有些好笑：“庞先生倒是对他上心。”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半晌才放下，缓缓道，“也罢。庞先生的面子，我不能不给。这样吧，你回去告诉他，我黄家可以答应这门亲事，但有一个条件。”
庞惠一喜：“大人请讲。”
黄芬玉伸出一根手指：“二百贯聘礼。十日之内，他若能凑齐二百贯，我便将孙女嫁与他。不光这聘礼我一文不留，再另陪嫁六百贯。但有一条，这二百贯不得外借，不得仗势敛财，不得典卖祖产。总之，得是他自家清清白白挣来的。”
庞惠的笑容僵在脸上，愣了一瞬才道：
“大人，二百贯可不是小数目，十日之内……这……陈文彬一个刚中举的寒门子弟，如何拿得出来？”
黄芬玉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
“拿不出来，便不要提这门亲事。庞先生，我也不是为难他。一个举人，若连二百贯都挣不出来，日后如何养家？如何为官？我黄家的孙女，总不能嫁一个连自家都养不起的郎君。”
庞惠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黄芬玉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道：
“庞先生，我知你是好意。可这事，我只能答应到这个地步。十日之后，他若凑齐了银子，你让他亲自送来，我当面将亲事定下。若凑不齐，此事便不必再提。”
窗外天色仍旧阴沉着，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庞惠见他说得坚决，知道再劝无益，只好起身拱手道：
“既如此，老夫便去与他说。还请大人莫要忘了今日之约。”
黄芬玉点头：“这个自然。”
庞惠出了衙署，一路往善水书院走，心里七上八下。二百贯，十日，陈博文哪里去弄这么大一笔钱？
陈博文正在学舍里等着，这会子见庞惠推门进来，面色有异，忙起身相迎：
“先生回来了？黄知州那边……”
庞惠坐下，叹了口气，将方才黄芬玉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才道：
“文彬，二百贯不是小数目，十日之内又要现银，又不能借，这分明是……
如若不行，我看这亲事还是……还是……算了吧。我知你胸有沟壑，假以时日，必将一飞冲天。只是如今……你根基尚浅……”
陈博文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先生，”陈博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二百贯……不瞒先生，学生仓促之间凑齐二百贯还真是……不如这样，我回去与母亲盘算一二，三日之内必来回了先生，不叫先生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