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常州城，又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陈博文撑着伞沿着双桂坊的石板路慢慢走着，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二百贯。十日。不许变卖田产，不许借贷，不许仗势。黄家就是没想让这事能成。
陈博文走进二进院，来到母亲屋门口，才推门进去，就见陈母正歪在堂屋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碟子蜜饯果子，知夏和念秋两个，一个蹲在地上给她捶腿，一个站在她后面捏着肩。见是儿子回来了，她略直了直身子，才将蜜饯碟子往几上一搁，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慢悠悠地道：
“我儿回来了？庞家那边回话了？”
陈博文点头，见母亲又要拿那果子吃，便道：
“阿娘，少吃些果子，太甜，又燥……”
陈母拧了眉头：“我今日去王家了，他家送的果子，好吃得紧！又不常吃，这你也要管。”她边说边撇嘴，变了声调道：“想来是这事不成了，找你老娘的晦气呢！”
陈博文极是厌烦母亲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看她头上胡乱插着三四只簪子，腕子上戴了五六只银镯，便觉得头疼。
他挥手让知夏念秋出去，才又道：
“今日先生回我了，说黄知州同意了……”
“知州？！”陈母的声音陡然提高，“我的儿，你要娶得是知州大人的女儿么？”
陈博文摇头：“是知州大人的孙女。”。
陈母一双眼睛亮了起来，用手拍着大腿，那镯子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和拍着大腿的啪啪声混在一起，陈博文的脑子一片混乱。
“黄知州的孙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我以后也得黄知州的孙女侍候了？！哎呀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极是享受的样子，满脸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我就说我儿不是等闲人，那许五娘算什么东西，也配做我陈家的媳妇！如今好了，她要死要活随她去，咱们自有更好的！”
陈博文听着母亲这般说，也不接话，只道：“只是黄家要二百贯聘礼，十日之内凑齐。”
陈母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二百贯？他家不是极有钱么？还要这般卖孙女？咱们家什么底子他不知道？”
“阿娘，黄家说了，这二百贯是聘礼，到时候陪嫁三倍，便是六百贯。”
陈母张了张嘴，眼珠转了两转，脸上的喜色又回来了些：“六百贯？！我的老天，六百贯？！当真？”
“儿子还能骗你？”
陈母沉吟了一会儿，才愁容满面地道：
“事儿是好事，可……可……”她突然变了脸道：
“还不是你散漫！出手就给了许家几十贯！我这里可没钱，你自己好好想办法吧！”
陈博文看着母亲，她头上插的，手上戴的，还是从他这里拿钱买的？这些不比给许家的多？
只是这会子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只好叹了口气道：
“儿子已是让六娘将银钱都归拢到我这儿了，又将五娘留下的布都卖了，除了留的十日周转的银钱，儿子这里能有一百贯，母亲这里能凑出多少来？”
陈母忙将簪子拔下来揣在怀里，大声道：
“我的儿，可没有拿了你娘的首饰当了给你娶新妇的道理！”
陈博文也怒道：
“新妇进门有六百贯的嫁妆，要与母亲多少不是儿子一句话么？！”
“呵！”陈母冷笑道：“你那银钱只许你新妇管，几时与我管过?我不过就得了你几只簪子镯子，你也要惦记？再说你那钱全拿去凑聘礼，全不管办酒席了？阿娘怎么也得留些办酒席的钱才好！”
陈博文大怒：“凑不出二百贯还有什么酒席！”
陈母也不在意，只挥手道：
“我可没得银钱！”
自家阿娘，陈博文也没有办法，只夜里让念秋趁着陈母睡了，将她那钱匣子偷了出来，砸了锁见里面有二十三贯银钱。
他也没客气，全归拢到自家的钱箱里，现在不过一百二十三贯，还差七十七贯。
他一夜他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把能想的路子都想了。窗外的夜雨又大了些，六娘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
他忽然笑了，黄家只说不能变卖田产，可没说不能卖人呀，知夏、念秋、六娘，这三个要是一起卖了，怕也能五六十贯。
只是卖了六娘，这卤货生意便要折了，一个月平白少了七八贯。不行就先把知夏和念秋卖了。
她们年纪正好，十七八岁，白净伶俐，又经了人事，最是风骚不过，若是卖到勾栏或私娼里，两个人怕是也能卖了四五十贯。他又有身契，得钱也能快些。
第二日一早，陈博文便带人去了牙行。牙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了陈博文递来的身契和两个使女，上下打量了几眼，摇头道：
“陈举人，这年岁太大了些，又被收用过了的，实是不值什么钱。两个一起给我，我也只能给二十贯。”
陈博文有些不敢置信，“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纪，如何只给这许多？”
李牙婆道：“陈举人怕是不知，这个年纪给人做妾，人家嫌收用过；做使唤人的人家又嫌大。除非……除非是去做些皮肉生意……”
陈博文笑道：
“到了你这里自是由你做主，我实是要急着用钱。”
李牙婆想了想便道：
“如此三十五贯吧。”
陈博文也不多纠缠，三十五贯就三十五贯。当场写了契书，按了手印。知夏和念秋站在牙行门口，知夏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念秋已经哭了出来。陈博文看也不看她们，揣了银钱转身便走。
回到家，陈母正坐在屋里大哭，直说家里进了贼，自己的银钱不见了。这会子见了儿子，直拉着他说知夏和念秋两个贱人偷了她银钱跑了，让儿子去报官拿人。
陈博文不耐烦与她废话，甩开他只说自己把钱拿走了，扭头便往前院去了。
陈母的哭声穿过后院，便是前面的院里也能听见。陈博文坐在书房里，便是想再卖些东西，这屋里也无甚值钱的物什，一时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