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惠瘫在泥地里，脖颈上套着那根麻绳，绳结勒出的红痕在灰白天光下像一道烙铁烫过的印子。方才那一绞虽没要命，却伤了喉咙，他张着嘴拼命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许月不可置信地望着陈博文，脑子里一片空白。姐夫在说什么？她没听明白。绞死……绞死谁？
陈博文的笑意更盛，歪了头凑到许月耳边，气息热热地喷在她耳廓上：
“好女娘，绞死了他，以后姐夫就长长久久地是你的人了。”
许月还是没有动。
庞惠也瞪着一双眼看着他们二人，嘴唇翕动着，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陈博文似有些不耐烦，脸上的笑倏地收了个干净，斥道：
“快去！”
许月浑身一抖，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她战战兢兢地蹲下身子，从泥地里捡起那根麻绳。
庞惠的脸离她很近。灰白的，皱纹里嵌着泥，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白上布满血丝。
他还在嗬嗬地喘着，气息拂过许月的手背，又热又湿。许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许被开水烫过的猪头，也是这般灰白，也是这般睁着眼。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绳子从手里滑出去，落在泥里。
“姐……姐夫！我不敢！我不敢！姐夫，你饶了我吧！我能挣钱！真的，姐夫，我给你挣钱……”
陈博文一脚踹在她背上，许月猛得斜着向前扑倒，险些扑到庞惠身上，却是脸朝下摔进泥里，啃了一嘴的烂泥和草屑。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只刚侧了头，陈博文的脚已经踩在了她脸上。
靴底又硬又糙，带着碎石和泥浆，碾在她颧骨上。她的脸被踩得变了形，嘴唇压在泥沙里，呼吸都困难。
“这世上的小娘，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养我？”陈博文嗤笑出声，脚底又用力碾了两下，“某还要让你们养！小娘养的东西！老子有的是法子弄钱！稀罕你们的钱！滚起来！绞死他！”
许月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咸的苦的涩的糊了满脸。她忽然想起陈博文拿着托盘一下接一下狠狠砸五姐的样子。
五姐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张脸，陈博文脸上也是这般的笑，又凶又狠，厉鬼一样。
她哆嗦着爬起来，重新抓起绳子，跪在庞惠身后。
她死死闭着眼，不敢看那张灰白的脸，不敢看那对凸起的眼珠。只要用力，只要往两边一扯，这个人就没了。
她的眼泪越落越凶，顺着下巴滴在庞惠的后颈上。她的手开始使劲，绳子绷紧了。
可是……可是……
她又一把丢开绳子，趴在地上大声痛哭起来，脸埋在泥里，整个身子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陈博文站在她身后，这次没有再踢她。
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到一旁，从脱下来的庞惠那堆衣服里翻出一根墨绿丝绦来。
他虚虚地拿着丝绦的两头，让丝绦在两手之间弯垂着，又兀自笑起来，只那笑里半分温度也无：
“六娘是舍不得了？原来你不光爱姐夫这般的小郎君，还爱慕这般的老人家。五娘那会子就怕你受委屈，如今她虽死了，姐夫也得疼惜你不是？”
他边说边走到许月身边，将那根墨绿丝绦松松地搭在许月的脖子上。
丝绦又凉又滑，像一条细细的蛇，从她后颈绕过，许月整个人僵住了。
“姐夫送你和他一起上路……”
许月吓得浑身瘫软。有什么热的东西沿着大腿淌了下来，把裤裆洇湿了一片。
她拼命挣扎着，两只手抓住颈上的丝绦往外甩，连扯了两下才把丝绦甩脱。许月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从泥里捡起那根麻绳，重新跪到庞惠身后。
她两只手攥住绳子两端，拼了命往两边扯。她自小做活计，手上力道从来不小。那麻绳越绷越紧，深深勒进庞惠脖颈的皮肉里，发出一种细密的、咯吱咯吱的闷响。
庞惠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双手拼命在空中乱抓乱挠两条腿在泥地里乱蹬，把泥巴踢得四处飞溅。
他的嘴张着，舌头微微伸出，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尖细，像一根被绞到极致的弦，发出最后的、垂死的震颤。
许月紧紧闭着眼，咬着牙，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她的手在抖，可攥着绳子的力道半分没松，甚至又紧了几分。
庞惠的抽搐渐渐弱了，从剧烈挣扎变成一阵一阵的痉挛，从痉挛变成细微的、间歇的抽动。最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沉，整个人软在泥里，一动不动。
许月的力道依然半分不减，绳子还勒在庞惠脖子上，不知过了多久，陈博文轻笑了一声：
“好女娘，好了，好了。松手吧。”
许月像是没听见，手还攥着绳子。陈博文蹲下身，将麻绳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扔在泥地上。
许月两只手悬在半空，掌心被麻绳磨的血肉模糊。她不敢看庞惠，一骨碌爬起来，踉跄地跑出几步，才又停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博文走过去，伸手将她拉过来。许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陈博文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一手拍着她的后背，轻笑起来：
“还是月儿能干。”
他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陈博文笑着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你放心，欺负我们的人，都会和他一样……”
陈博文扭头看了一眼躺在泥地里的庞惠，大声道：
“先生！死于妇人之手，你觉得如何？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半晌，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在空旷的桑林边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远了。末了，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道：
“走！”
许月不知道要去哪儿。风吹过来，她湿透的裤子凉冰冰地贴在腿上，浑身都是冷的。可她不敢问要去哪里。
刚才姐夫说五姐死了。五姐死了吗？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后悔了。她想五姐，想有五姐的日子。
五姐，五姐，你真的死了吗？你要是没死，你还能来救我吗？你要死了，你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离了这个厉鬼一样的男人么？
她跟在陈博文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地往桑林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