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哒哒哒地向城门处走去，庞惠理了理被拽皱的衣袖，皱着眉头看许月：
“文彬如何……”他话音未落，马车突然一停，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靛蓝粗布短褐、头发散乱的男人钻了进来。
庞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失声道：“文彬？！你怎么……怎么这副模样？”
陈博文也不理他，浑身湿漉漉的坐在车厢里，原本那张俊美的脸上，怕是阴雨里淋得久了，此刻青白的皮色，三分讥诮，七分狰狞：
“我如何这般模样？我还想问问先生呢，我如何就得罪了先生，要治学生于死地？”
庞惠怒道：
“文彬！如何这般目无尊长！”
陈博文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打量庞惠。
他素来讲究体面，便是休沐的日子原不打算出门，他依然穿了一件八成新的石青色素绸夹衣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绿丝绦，绦上坠着一块青白玉佩，成色说不上顶好，却也温润无瑕，据他是他五年前在扬州讲学时一位故交所赠。
端的是体面，哪像他如丧家之犬？
“先生是还拿某当傻子呢，现在也到城门口了，不如我陪先生下去瞅瞅？”
他口中说着，却是一手打起车厢上的小窗帘，一手指着城门处的告示道：
“那上面写着呢，‘恶徒陈博文，年二十，溧阳罗坪村人，身长六尺，面白无须，勾结匪类，杀人越货……’”
“杀人……文彬？你杀人了？！”
“我杀人了？”陈博文双目赤红，咬着后牙，压低着声音道：
“我是何人先生不晓得？我若是做下那般事体，先生还敢与我做媒人？”
“那……文彬，这是怎么回事？”
陈博博文放下帘子重新笑起来：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我慢慢说与先生。只是先生得将某先送出城去……好了，到城门了……”
车马果然被拦了下来。庞惠掀开帘子，守城的厢兵认得他，忙拱手行礼：“庞山长，今日怎么出城？”
庞惠面色如常，淡淡道：“去城外接个故人，去去便回。这里……是如何了？”
厢兵往车厢里随意瞥了一眼，隐约见有个女子，还当是他家女眷也不好再看，又听他问话忙道：
“还是先生书院的一个举子，陈博文，私结流寇，杀人越货。今日本该人赃俱货，不想抓捕说出了纰漏，被这贼人走脱了。黄知州让人画了海捕文书，悬赏捉拿呢！”
庞惠的那点子吃惊掩都掩不住，厢兵见他这样子忙摆手道：
“先生还是出城吧，这书院里学生也多，出一两个败类也是难免的。”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刻钟。雨已经停了，天色却更暗了，官道两旁是密密的桑林，再远处便是起伏的丘陵。
“文彬……”
“先生这是知道了？”
“你如何得罪了知州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陈博文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如何得罪知州大人？先生，我何得何能啊！让知州大人与先生费这么一番布置？！还什么我十日筹得两百贯？回我六百贯？！呸！不过是张了口袋等着某钻呢！”
陈博文状若癫狂，一撩车帘喊道：
“停车！”
车夫也被这里的动静吓到了，陈博文先跳下马车，又一把将庞惠从车上扯下来，却不想用力过猛，庞惠一下跌倒在地上，石青色素绸直裰的下摆沾满了泥水，那块青白玉佩半埋在湿泥里，温润的玉面上糊了一层褐色的水渍。
陈博文狞笑着低头看着庞惠狼狈的模样：
“可惜了这身衣裳！六娘，滚下来！”
许月也从车上跳下来，陈博文便对车夫道：
“匹夫！滚！”
车夫吓得不轻，也不敢要车钱，忙是掉转马头打马扬鞭地跑了。
庞惠从没见过陈博文这番模样，嘴唇哆嗦着：
“文彬……文彬……你如何……”庞惠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一滑又跌了回去，声音里全是颤抖。
“文彬，你……你冷静些……有事慢慢说，老夫……老夫替你想法子……”
“想法子？”陈博文蹲下身，那张俊美的脸凑到庞惠面前，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偏眼底什么温度也没有。
“先生替我想什么法子？是帮我撤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还是替我宰了黄芬玉那个老匹夫？”
他一把揪住庞惠的衣领，将他从地上半提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他腰间，把那块青白玉佩扯了下来，又去摸他的荷包。。
“文彬！你……”庞惠挣扎了一下，可他一个年近六旬的文弱书生，哪里挣得过正当壮年的陈博文。
他眼睁睁看着陈博文将玉佩和荷包揣进怀里，又去扒他身上的衣服。
“先生这衣裳不错。”陈博文说着，已经解开了他的丝绦，将他的夹衣直裰从身上扒下来。
庞惠只穿了一件半旧的中衣，冷风一灌，浑身打了个寒噤。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陈博文已经把他那件石青直裰抖了抖，递给六娘，又弯腰将他那两只靴子也拔了下来。
“文彬，你……你……，拿了银钱也就罢了，何苦连我衣裳都要剥去？”庞惠身子缩在泥地里，中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枯瘦的锁骨。
陈博文低头看着他，笑意里满是狰狞：
“先生总说‘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我今日倒要看看，先生若是这般死了，到了那边怎么和你的先人说话？”
庞惠浑身一僵，那双清明的老眼里终于浮出真切的羞愤与恐惧来。他厉声道：
“陈博文！老夫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陈博文仰头笑了两声，又猛地低下头来，一字一顿，“不是你和黄芬玉那个老匹夫张网等着我钻？你不过是用我的命在你前主人面前再讨一份人情罢了！”
庞惠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陈博文却突然从后腰那里拽下一根麻绳来：
“先生不是总说我是你的得意门生吗？如今你的得意门生送你这最后一程，想来你也是甘愿的！”
天光灰暗，庞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蒙蒙雨雾：
“文彬……”庞惠的声音忽然轻了，“文彬……”
陈博文半跪在地上，将麻绳打了个活结套在庞惠的脖颈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肩，两只手攥紧麻绳两头，往死里一绞。
庞惠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粗糙的麻绳上刮出尖利的声音。他的脸从红到紫，从紫到黑，眼珠凸着，盯着陈博文，满是惊骇与不解。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不想陈博文却松了手，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庞惠，嘴角又挂出笑来：
“先生，我改主意了……”
他走到许月身边，从许月身上拿起衣服，弯着眼对许月笑：
“去！绞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