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卫东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小峰这话糙理不糙。方圆,不是当哥的说你,你家文洁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什么叫你爸妈的窟窿她不管?两口子过了这么多年,你爸妈难道不是她爸妈?这话一出口,那就是没把老人当自家人。”
方圆沉着脸,不说话,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杯啤酒。
张峰突然发问道:“方圆,我问你个事,你照实说。”
“你说。”
“要是这回出事的不是你爸妈,是童文洁她爸妈,同样欠银行三百万,你会不会掏钱填这个窟窿?”
方圆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回答道:“那我肯定填啊!都是一家人,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俩老人让银行从屋里撵出去?”
张峰拍了拍手:“听见没?这就是答案。你在这段婚姻里掏的是真心,人家对你掏的是什么,就不好说了。就讲林磊儿,他亲爸还在,又不是孤儿,轮得到你一个姨夫家里养?自家孩子也在高三这个节骨眼,多一个孩子要多一大堆开销,你倒好,童文洁一张嘴,你二话没有,就把人接过来了。吃你的、喝你的,学费、生活开支全是你出,你对她们家够意思了。”
方圆端着酒杯,又是一杯见底,认同地点头:“我对文洁,那真是掏心掏肺……我万万没想到,轮到我爸妈头上,她能是这个态度。”
乔卫东看着情绪逐渐激动的方圆,一边给他倒酒,一边打圆场:“哎,哎,消消气。文洁说不定就是一时气话,突然就要三百万,搁谁头上谁不懵?你回去跟媳妇好好说说,她一准能同意。再说了,这钱是你俩婚后一块儿挣的,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是不是这个理?”
方圆盯着杯里的酒泡,叹了口气:“老乔,你说我这些年容易吗?”
“我在公司干法务,为了这个家,我经常早早回来,给领导留下一个懒散的印象。家里大事小事,文洁张嘴,我哪回说过一个不字?她让我托人我就托人,她让我卖房我就卖房,她让我把磊儿接来,我双手赞成。方一凡闯祸,我跑前跑后,派出所、学校、医院,哪趟不是我去给人赔笑脸、说好话?”
他把酒一口闷了,杯子往桌上一墩:“我不就是让公司裁了吗?现在倒好,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在家喘口气都是错的。我天天出去面试,回来还得看她脸色,她自己不也让公司开除了,我还安慰她好久,到我这里就只有埋怨和不满了!”
方圆最近确实过得很压抑,需要找人吐一吐苦水。
乔卫东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方圆忽然抬起头,舌头有点直:“老乔,她、她还跟我说……说我要是有你这么多钱,我就是出去出轨,她也不带管的。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乔卫东正在喝酒,听到这话直接呛嗓子,咳得直摆手:“哎哎哎,说啥呢!拉上我干啥玩意儿?我可没出过轨啊!我那都是正经应酬,谈生意!宋倩一天到晚在外头给我造谣、埋汰我,你咋也跟着起哄?”
张峰在旁边补刀:“老乔虽然是躺枪,不过方圆,你媳妇这话倒是句大实话,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你出不出轨,是你兜里还有没有钱。你有钱,你横着走;你没钱,你连喘气都是错的。”
“我再问你一句,你今晚跑上来喝酒,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躲清静的?”
方圆愣愣的不说话。
“说啊,刚才不是挺能说?”
张峰继续输出道:“你爸妈回到家里,想到自己被骗了320万,想到住的房子可能要被银行法拍,指不定多难受呢。你呢?你不敢回家跟媳妇掰扯,跑我们这儿来,喝两杯马尿躲清净,跟我们倒苦水。倒完了呢?明儿醒了,该怂还怂,该当缩头乌龟还是缩头乌龟,你媳妇瞪你一眼,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话讲,救急不救穷,你这倒好,媳妇不救你爸妈,你连个态度都不敢有。养儿防老,养儿防老,你爸妈要是瞧见你这副德行,得寒心成什么样?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在外头充好人,回了家当哑巴。”
方圆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被张峰的话说得脸红。
张峰看着方圆眼神已经开始有些狠厉,继续加码:“说了这么久,你左一句‘我能怎么办’,右一句‘她脾气就这样’。方圆,其实在你爸妈这件事上,你自个儿心里头也在打鼓、也在犹豫,是不是,你也舍不得拿出三百万来救助父母,现在全赖到媳妇身上了,你真是个垃圾!”
“换位思考。要是你方圆欠了银行三百万,让人堵着门要债,你说,你爸妈会不会卖房子、砸锅卖铁、挨家挨户去借,也要把你捞出来?”
这话一落,方圆脸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露出羞愧的神色。
乔卫东看他这副模样,伸手撞了下张峰的胳膊,压低声音:“行了行了,你这火力也太猛了,专戳人心窝,待会儿他怎么回去?”
张峰拨开他的手:“我这是帮他醒酒。真话难听,总比假话哄着强。”
方圆自个儿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小峰骂得对……我这些年,活得太窝囊了我!”
张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摇头叹气:“你说你这人,可悲就可悲在这儿。明明是你跟童文洁一块儿挣的家业,她能大手一挥,把钱花在林磊儿那变态小子身上,你想给自个儿亲爹妈花,倒跟做贼似的,还得看她脸色。哎!可悲,可叹,又可怜。”
说到林磊儿,方圆的火气又大了几分,“啪”的一声,他把手里的空酒杯墩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草!凭什么?啊?凭什么!林磊儿那个混账东西,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还干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他花我的钱就天经地义?我给我爹妈花钱,倒成了罪人?”
“我现在就回去,找童文洁理论理论!这钱,今天必须给我爹妈拿出来!”
乔卫东听得一头雾水。
他看看方圆,又看看张峰。林磊儿那孩子,学习又好,见人就低头喊叔叔,怎么到这两位嘴里,成了“变态”“混账东西”,还“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他张了张嘴,可看方圆那副要吃人的架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哎,方圆,你等等!有话好说啊!”
乔卫东伸手要去拽人,张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凳子上。
“你拉他干啥?”
“他喝这么多,回去两口子不得打起来?文洁那脾气你不知道,方圆这怂样,他能讨着好?”
“打起来才好。”
张峰笑道:“你让他去。他窝囊了半辈子,难得今晚有一回男人样。你现在把他拦下,这口气泄了,明儿他还是那个缩头乌龟,他爹妈那三百万,就真没人管了。”
“有些话,得他自个儿说。你能替他喝酒,还能替他过日子?”
乔卫东看了看往外走的方圆,又看了看张峰,最后讪讪道:“你小子……真够坏的。”
“谢谢夸奖。”张峰冲他举了举杯。
都说酒壮怂人胆,此刻的方圆,正是这副模样。
他拉开门,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满身酒气回过头,说出的话却前所未有的硬气:“老乔,我回去了!我还就不信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还治不了她!”
说完,方圆用力一甩,“砰”地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