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盛清歌猛地抬頭,手指下意識按在桌沿上。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電腦屏幕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她剛提交完調閱申請,腦子里還在轉著“趙天雄”這三個字,像卡進齒輪里的鐵屑,磨得人神經發緊。
門開了,走廊的冷光斜切進來,照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李建國。
他穿著那件常年不換的深灰夾克,手里抱著個牛皮紙文件夾,眉頭擰成“川”字,腳步沉得像是剛從地下車庫爬上來。
“還沒走?”他嗓音有點啞,像是熬夜熬出了毛邊。
盛清歌松了口氣,手從桌沿松開︰“您也沒走啊?這都快十二點了。”
“我路過審批系統,看到你提了個三級權限的檔案調閱。”李建國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噠一聲鎖落,“‘青少年失蹤’‘非法心理實驗’……關鍵詞還挺邪門。你查這個干啥?”
他說這話時已經走到辦公桌前,目光掃過她的電腦屏幕——地圖上七個紅點圍著廢棄化工廠,旁邊還開著數據庫檢索頁,關鍵詞是“童謠”“ptSd”“集體失憶”。
盛清歌沒繞彎子︰“我在審訊室踫了一個綁匪的傷疤,腦子里突然閃出一段記憶——地下室、鐵鏈、錄音機放《兩只老虎》,還有一個人影說‘你們只屬于我’。”她頓了頓,“然跳跳出三個字︰趙天雄。”
李建國原本要坐下的動作停住了︰“你……踫了一下,就看到別人記憶?”
“我也覺得離譜。”她苦笑,“但太真實了,不是幻覺。而且這人我從沒听過,警校資料、父親提過的重案犯名單、我媽留下的保險箱內容,全都沒這名字。可就在剛才,它硬生生塞進我腦子,帶著一股子鐵�蚳�兒。”
李建國沉默兩秒,忽然問︰“你是不是最近眼壓高?左眼脹痛?”
盛清歌一愣︰“您怎麼知道?”
“Emp那次之後的後遺癥。”他擺擺手,沒多解釋,翻開手里文件夾,“你申請的檔案我幫不了,權限不夠。但我可以帶你查另一個方向——十年前的宏遠化工廠爆炸案。”
“為什麼是那個案子?”
“因為當年那場火,燒死了三十七個人。”李建國盯著她,“其中一個,就是趙天雄。”
盛清歌的呼吸卡了一下。
“dNA匹配度98.7%,家屬簽了認領書,火化記錄齊全。官方結論︰遇難身亡,戶籍注銷。”他把文件夾遞過去,“你要找的人,十年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盛清歌接過文件,指尖有點涼。她快速翻到附件頁,一張掃描件跳出來——《遇難人員身份確認表》。表格第三行,姓名欄寫著“趙天雄”,年齡32歲,身份證號完整,旁邊貼著一張黑白證件照。
照片上的人臉瘦削,眼神陰沉,嘴角往下撇,像誰欠了他八百萬。
她盯著那張臉,腦子里卻浮現出記憶碎片里那個投影在牆上的拉長身影——聲音低沉,掌控一切。
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她低聲說,“我剛剛才從活人腦子里看見這個名字。他還活著,正在操控一群人。”
“所以我才來找你。”李建國靠在桌邊,聲音壓低,“如果這個人真死了,那就是有人冒名頂替,或者……檔案被人動了手腳。”
“如果是後者呢?”她抬眼,“誰有本事讓一個活人變成死人,還能通過dNA認證?”
李建國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電腦前,看了一眼地圖上的紅點分布,忽然問︰“這些案件,最早的是哪一起?”
“2023年5月,江陽區網吧群體斗毆。”
“地點在哪?”
“老工業區邊緣,離宏遠化工廠舊址不到兩公里。”
李建國點點頭,又問︰“綁匪脖頸上的疤痕,你確定是鐵鏈磨出來的?”
“不止一個有。SIm卡恢復出的字符是‘Yt’開頭,我懷疑是‘雲頂’縮寫。而‘雲頂 Lounge’的注冊法人,往上追溯三層股東,最後指向一家叫‘宏遠再生資源’的空殼公司。”她說得飛快,“這家公司成立時間,是爆炸案兩年後。”
空氣安靜了一瞬。
李建國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摸著下巴︰“十年了……要是這人真沒死,那他藏得比地鼠還深。”
“問題是,為什麼偏偏是我踫到了這段記憶?”盛清歌看著自己的手,“就像……鑰匙剛好對上了鎖。”
“別管鑰匙不鑰匙。”李建國打斷她,“現在關鍵是,這份死亡檔案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你看到的就是幻象;如果是假的,那就說明有人在系統里造假,而且層級很高——能改死亡登記和dNA報告的,絕不是小角色。”
盛清歌打開內部檔案系統,輸入“趙天雄”+“宏遠化工廠爆炸案”,頁面跳轉,彈出一份加密卷宗。
需要二級以上權限解鎖。
她看向李建國。
他嘆了口氣,掏出警用U盾插進她電腦USb口,輸了一串代碼。幾秒後,卷宗解密成功。
頁面刷新,第一份文件是事故調查報告摘要︰
【2014年6月17日凌晨2:18,江雲市宏遠化工廠發生特大爆炸,起因系違規存儲易燃化學品引發連鎖反應。現場搜救持續七十二小時,共發現三十七具遺體,其中二十九具嚴重碳化,經dNA比對確認身份。趙天雄,男,32歲,原為該廠安全巡查員,列于遇難名單第十一順位。】
往下翻,是dNA檢測報告截圖。
樣本編號h-11,提取自廠區東側廢墟中發現的一截手臂殘肢,StR位點匹配度98.7%,認定為趙天雄本人。
再往下,是家屬簽認書影印件。簽字人︰張秀蘭,關系︰母。聯系電話已注銷。
“他母親?”盛清歌皺眉,“還活著嗎?”
“不知道。”李建國搖頭,“這號碼十年前就停用了。當年辦案的同事,有的退休,有的調崗,想找人都難。”
盛清歌忽然想到什麼︰“當年負責dNA鑒定的是哪家機構?”
“市局合作的第三方實驗室,叫‘華正基因’。不過……”他頓了頓,“那家機構三年前因為數據造假被查封了。”
兩人對視一眼,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所以,”盛清歌緩緩說,“給趙天雄做dNA認證的機構,本身就不可信?”
“不一定全是假。”李建國冷靜道,“可能只是部分數據被篡改,比如故意提高匹配度,或者混入污染樣本。這種操作,內鬼就能辦到。”
“也就是說,”她指尖輕敲桌面,“這個‘趙天雄’確實死了一個人,但未必是他本人?可能是拿別人的尸體頂包?”
“有這個可能。”李建國點頭,“也可能是他根本沒死,而是利用混亂局面,把自己的名字塞進了死亡名單,從此人間蒸發。”
盛清歌盯著屏幕,忽然笑了下︰“挺會玩的啊,趙天雄。死了都能當護身符。”
“但現在問題來了。”李建國合上筆記本,“如果你看到的記憶是真的,那他不僅活著,還在繼續做事。這意味著,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逃犯,而是一個早就設計好退路、甚至可能反向滲透系統的家伙。”
“所以他不怕查。”她接話,“因為他知道,所有線索都會指向一個‘已死之人’。”
“沒錯。”李建國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這事不能走常規流程。一旦上報,消息就會進系統,誰知道會不會被誰盯上?咱們得自己查。”
“怎麼查?”
“從頭開始。”他說,“你不申請檔案嗎?我現在就幫你立個‘內部復核項目’,名義上是復查十年前的老案,實際上順著這條線挖下去。我有權限,也能避開自動預警機制。”
盛清歌眼楮亮了︰“您願意跟我一塊查?”
“你以為我這麼大年紀,半夜還跑辦公室是為了養生?”他瞪她一眼,“你爸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擔心你沖太快。可現在看來,你撞上的不是普通案子,是埋了十年的雷。”
他停頓一下,語氣緩下來︰“我不幫你,誰幫?”
盛清歌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建國拿起打印出的部分檔案復印件,折好塞進夾克內袋︰“明天我去趟檔案館,調原始紙質卷宗。電子版能改,但當年的手寫筆錄、現場照片底片,不容易全毀。”
“我聯系技術組,讓他們重新分析SIm卡殘留數據,看能不能還原更多編碼信息。”她說,“另外,我要查‘華正基因’當年的員工名單,特別是負責F11批次檢測的技術員。”
“行。”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她一眼,“記住,這事現在只有我們知道。別說給你爸,更別提什麼‘讀取記憶’——听著像科幻片,沒人信,反而惹麻煩。”
“明白。”她應道,“我就說是在追一條匿名線索。”
李建國點點頭,拉開門。
夜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她桌上幾張紙輕輕翻動。電腦屏幕依舊亮著,趙天雄的照片靜靜躺在檔案頁面中央,那雙陰沉的眼楮仿佛透過屏幕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什麼,開口︰“李組長。”
他停下。
“當年那場爆炸……真是意外嗎?”
李建國背對著她站了幾秒,才緩緩說︰“官方說是工人違規操作。但有個細節很少人知道——爆炸前十二小時,廠區監控全部斷電維修,而維修單上的簽字,是偽造的。”
說完,他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盛清歌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新建了一個文檔,命名為︰“project phoenix”。
她輸入第一行字︰
【目標人物︰趙天雄
狀態︰官方記錄已死亡(2014年宏遠化工廠爆炸案)
疑點︰dNA檢測機構涉造假,家屬失聯,身份存疑
關聯案件︰2023年網吧斗毆(ptSd癥狀)、2024年快遞員失蹤(夢境提及‘唱歌的小屋’)、b3配電房劫持案(童謠觸發記憶)
行動方向︰1. 追查原始檔案 2. 復核dNA樣本 3. 摸排‘華正基因’前員工】
她按下保存鍵,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城市燈火未明。
她不知道此刻在某棟高樓的暗窗後,有一雙眼楮正通過遠程攝像頭,靜靜注視著她辦公室的燈光。
鏡頭聚焦在她電腦屏幕上,那行“趙天雄”的名字被放大,清晰可見。
鼠標輕輕移動,畫面切換至她疲憊卻專注的側臉。
幾秒後,屏幕熄滅。
而在警局大樓外三百米處的一輛黑色商務車內,一名戴鴨舌帽的男人摘下耳機,低聲說了一句︰
“她開始查十年前的事了。”
副駕駛的男人冷笑一聲,按下手中對講機︰
“告訴老板,鳳凰想從灰燼里飛出來。”
對講機那頭傳來沙沙電流聲,接著是一段緩慢哼唱的童謠。
《兩只老虎》。
語速很慢,像是從老式錄音機里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