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窄巷,照在盛清歌的高跟鞋尖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她没停步,也没回头,径直走向巷子另一头那辆停着的黑色电动车——不是她平时开的警用摩托,也不是父亲特批的公务车,而是一辆挂着“外卖骑手”牌照的二手小电驴。
这玩意儿是苏瑶上周塞给她的,说是为了“反侦察出行最后一公里”。当时她还吐槽:“我堂堂刑侦组未来组长,骑这个去查案?不怕群众举报我扰乱交通?”
苏瑶回她一句:“你要是怕丢脸,就别干这行。”
现在她一脚跨上去,拧动钥匙,电机嗡了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飞行模式刚关掉,信号条缓缓跳起,三条杠,满格。但她没打开任何应用,只是把手机塞进战术裤口袋,拉好卫衣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法医中心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外墙刷着“江云市公共安全检验所”的红字,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门口保安正蹲在台阶上啃煎饼果子,看见她骑车过来,抬头瞅了一眼。
“送餐的?后门走。”他含糊不清地说。
盛清歌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我不是送餐的,我是来巡查的。”
保安愣了下,差点咬到舌头:“哎哟,盛警官?您怎么……骑这玩意儿来的?”
“环保。”她淡淡回了一句,把车停在门边指定区域,“今天有新尸入库吗?”
“有,早上六点送来的,男性,三十岁左右,死因不明,家属闹得凶,说是洗澡滑倒,可脖子上有淤痕,局里让做全面解剖。”
盛清歌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纸质文件递过去:“这是我的调研备案,‘非正常死亡案件社会影响评估’,临时项目组授权,需要全程跟进尸检流程。”
保安接过文件翻了翻,盖章齐全,签名也对得上,便挥手放行:“行,林法医已经在里面了,你直接进去就行。”
她道了声谢,穿过金属探测门,换上一次性鞋套和隔离服,沿着走廊往深处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混着消毒水,闻久了有点呛鼻子。墙上贴着“禁止喧哗”“非工作人员勿入”的蓝底白字告示,角落摄像头一闪一闪。
她在解剖室门口停下,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林知夏正站在不锈钢台前,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拿着镊子,低头盯着尸体胸口的一处切口。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耳后别了支圆珠笔,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专注得像是在绣花。
盛清歌推门进去,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知夏头也不抬:“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要等尸体凉透了才来。”
“路上堵车。”盛清歌顺口接,“骑的是外卖车,结果发现高峰期连电驴都卷。”
林知夏嗤笑一声:“你这身打扮,站街口都能当网红打卡点,谁敢拦你?”
盛清歌没接这话,走到台边站定。尸体是个年轻男人,肤色偏黄,面部浮肿,嘴唇发紫,脖子左侧有一圈浅色勒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初步判断呢?”她问。
“胃里有未消化的药片残渣,血液检测出地西泮成分,量不大,但足以让人意识模糊。”林知夏用镊子夹起一片组织样本,“颈部有轻微压迫痕迹,但不是致死原因。真正死因是心源性休克——心脏骤停。问题在于,一个身体健康、无病史的成年人,怎么会突然心脏骤停?”
盛清歌眯了下眼,不动声色地启动了善恶之眼系统。
视野瞬间切换:十米范围内,只有她和林知夏两人。林知夏头顶浮着一圈柔和的白色光环,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杯。没有血色骷髅头,说明此刻屋里没有罪犯。
她收回视线,继续听。
“我在胸腔夹层发现了这个。”林知夏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小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表面刻着一行编号:LN-07。
“这不是普通植入物。”她语气沉了下来,“这种微型存储芯片,三年前市局搞过一轮秘密线人计划,代号‘暗流’,每个线人都会植入一枚身份识别芯片,用于紧急定位和身份验证。但这事后来被叫停了,所有资料封存。”
盛清歌呼吸微微一顿:“你说的‘LN-07’,是谁?”
“我查了内部档案。”林知夏压低声音,“这个人负责盯梢城南地下赌场,任务代号‘夜莺’。最后一次汇报记录是两周前,他说自己‘快摸到上面的人了’,然后就没再联系。上级标记为‘任务终止’,档案注销。”
“没有失踪通报?”
“没有。”
两人同时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盛清歌盯着那枚芯片,脑子里飞快运转。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线人,突然死亡,死状可疑,却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存在,连基本的失踪程序都没走——这不是意外,是清除。
而且是体制内的清除。
她想起昨晚在废弃图书馆看到的资金流向图,那些被伪装成公益项目的拨款,那些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她本以为对手只是躲在幕后的保护伞,但现在看来,伞下不仅有钱,还有命。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能确认他是被人灭口吗?”
林知夏摇头:“目前证据不足。药物是他自己吃的,还是被人注射?勒痕是死后形成的,还是生前挣扎留下的?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检验。但我可以肯定一点——”她顿了顿,“他不该死在这个时候。一个即将突破关键线索的线人,突然暴毙,还被系统除名,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盛清歌没说话。
她当然觉得不巧。
这根本不是巧合,是警告。
有人在告诉她:别查了,再往前一步,下一个就是你。
她低头看着尸体的脸,忽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写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她凑近了些,又在尸体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黑色粉末。
“这个,能化验吗?”她指着那道划痕。
“当然。”林知夏拿棉签取样,“你怀疑他临死前写了什么?”
“不一定是有意写的。”盛清歌缓缓道,“可能是挣扎时抓到了什么,留下了痕迹。比如……黑板、墙面、纸张。”
林知夏点头,把样本放进试管:“我会优先处理。不过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这种微量残留,能提取出有效信息的概率不到三成。”
“三成也够了。”盛清歌轻声道,“总比零强。”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解剖室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阳光斜照进来,在不锈钢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忽然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具尸体的身份?”
林知夏动作一顿,摘下手套:“按流程,报告要提交给刑侦科备案,但我还没写。目前只有我和你知道他是线人。如果你不想让消息泄露,我可以暂时压下这份报告。”
“不。”盛清歌摇头,“你该报还得报,但加个备注:‘待核实身份,建议暂缓公开’。这样既合规,又能拖时间。”
“行。”林知夏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他是怎么暴露的。”盛清歌眼神冷了下来,“一个潜伏线人,能接触到核心情报,却在关键时刻被灭口,说明内部有问题。我不信一个普通外勤人员能被人精准锁定位置、下药、伪造现场,还能让档案系统配合删除记录——这背后至少有两个以上部门联动。”
林知夏沉默片刻,低声说:“你这是在查自己人。”
“我知道。”盛清歌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如果连自己人都不能信,那我还信什么?法律?制度?还是指望天上掉下一个正义超人?”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在学校那会儿,别人说‘这事没法办’,你就非得把它办成;别人说‘算了别查了’,你偏要追到底。现在也是,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偏偏要把棺材板掀开看看里面有没有鬼。”
“有鬼才可怕。”盛清歌扯了扯嘴角,“没鬼,我才怕。说明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林知夏摇摇头,重新戴上手套:“那你小心点。我现在开始补全尸检报告,芯片和残留物我会单独封存,不录入主系统。你需要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谢了。”盛清歌拍了下她肩膀,“回头请你吃火锅,加双份毛肚。”
“少来这套。”林知夏翻了个白眼,“上次你说请我吃海底捞,结果带我去菜市场串串摊,说是‘平民版米其林’。”
“那叫接地气。”盛清歌笑着往外走,“这次真请你去连锁店,保证有空调、有wi-Fi、服务员不说方言。”
她拉开门,走廊灯光洒进来,映在她脸上。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眼神沉静。
走出法医中心大楼,阳光迎面扑来,晒得人有点发晕。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上跳出几个字:【启动b级防护协议】。
发送。
她收起手机,戴上墨镜,迈步走向那辆黑色电驴。
风从街角吹来,卷起一片落叶,打了个旋,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她没回头。
车子发动,嗡鸣声中驶离原地,汇入车流。
两公里外,警局大楼顶层办公室内,李建国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街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小黑点,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关于近期非正常死亡案件的社会影响评估调研”**
申报人:盛清歌
日期:今日上午10:45
他合上文件,自言自语:“这丫头……又要搞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