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在车流中拐了个弯,盛清歌把车停进警局后巷的非机动车区。她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点塌,随手捋了两下,卫衣帽子还戴着,遮住半张脸。刚走两步,迎面撞上行政科的小张抱着一摞档案盒。
“哎哟盛警官!”小张差点被撞散架,“您这造型……外卖员返岗培训?”
“低碳出行。”她淡淡回一句,绕过去往主楼走。
小张在后面嘀咕:“上次骑电驴查案,这次直接穿私服上班,部长看见不得说你。”
她没回头,指尖在裤兜里摸了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b级防护协议——运行中】。信号正常,加密通道稳定,一切就绪。
三楼档案室外,走廊灯光有些发黄。她靠墙站着,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是林知夏给她的芯片编号复印件,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地卷出了褶皱。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不急不慢。
李建国拎着保温杯走上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扣,看着像是刚开完会。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盛清歌?你怎么在这儿?”
“等您。”她直起身,把复印件递过去,“‘LN-07’,线人代号‘夜莺’,两周前最后一次汇报说‘快摸到上面的人了’,然后档案就被标为‘任务终止’。我想知道,是谁下的指令?”
李建国没接纸,眉头皱起来:“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编号的?”
“法医中心。”她说,“尸体右手食指有划痕,指甲缝里有黑粉。初步判断,他临死前可能写了什么。目前还在化验。但我很好奇,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线人,突然暴毙,系统立刻注销身份,连失踪程序都没走——这种操作,需要至少两个部门联动审批吧?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李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爸要是知道你拿‘社会影响评估’当幌子查内务,非得把你调去交通岗站三年。”
“我爸管不了我。”她说,“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在问他。”
空气静了两秒。李建国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办公室:“进来吧。”
门关上,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斜切进屋,在桌角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坐到办公椅上,没开灯,也没泡茶,只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杯盖。
“你知道特案组最早叫什么名字吗?”他忽然问。
她摇头。
“叫‘反腐清源行动组’。九十年代末,市局发现内部有人和黑道勾结洗钱,专门成立的调查小组。我当时是新人,搭档老陈,四十出头,话不多,但查案特别狠。那年我们盯上一个建筑老板,发现他通过‘职工福利基金’往警队送钱,一条线拉出来,牵出七个所队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线索指向更高层,老陈说他掌握了关键证据。结果第三天早上,人被发现在家突发心梗去世。家属说是熬夜加班太累,医院出具了死亡证明,案子就这么结了。”
盛清歌没说话,悄悄启动善恶之眼。
视野切换——十米内,只有她和李建国。他头顶浮着一圈白色光环,干净,稳定,没有任何血色标志。
她收回视线。
“后来呢?”她问。
“我查过他的电脑,所有工作文档都被清空。手机通话记录只保留了三个月内的,偏偏那几天的全没了。我去法医那边要尸检报告,被告知‘未做解剖,家属拒检’。”他冷笑一声,“可我知道老陈不会让自己死后还留破绽。他有个习惯——重要线索会用隐形墨水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再用紫外线灯照。我在他抽屉里找到那个本子,翻到最后,空白页上有一行字:‘他们吃相太难看,我要掀桌子。’”
他抬眼看着她:“第二天,那本子就不见了。我报失,没人理。再后来,我申请调阅案件卷宗,被驳回,理由是‘涉密等级不足’。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当年批驳回我申请的签字人之一,现在还在局里当顾问。”
盛清歌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您一直……压着这事?”
“不是压着。”他声音沉下来,“是动不了。没有证据,只有怀疑。而怀疑,在体制里是最没用的东西。我后来调去外勤,就是想离权力中心远点,也提醒自己别犯同样的错——别让新人冲太前,别让他们像老陈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他盯着她:“你现在查的这个‘LN-07’,手法和当年一模一样。药物致晕,伪装意外,系统抹除。唯一的区别是,这次有人不肯装瞎。”
她静静地看着他。
“您觉得我是来立功的?”
“我不确定。”他说,“但你敢拿‘调研备案’当切入点,说明你清楚规则怎么玩。大多数人查内鬼,要么偷偷摸摸,要么直接往上捅。你选了个中间路——合法合规地挖漏洞。聪明,但也危险。”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她问,“继续当没看见?还是……和我一起查?”
李建国没立刻回答。他转过椅子,背对窗户,手摸了摸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爸当年反对你当交警,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点头:“怕我出事。”
“不全是。”他说,“他怕你不该信的人。他跟我讲过一句话:‘清歌这孩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可沙子偏生最多的地方,就在脚下。’他拦不住你,只能让我多看着点。”
她怔了一下。
“所以您早就知道我在查?”
“从你提交第一份异常死亡统计表就开始注意了。”他淡淡道,“数据建模方式太专业,不像普通新人。再加上你最近频繁出入法医中心、调阅旧案底档……你藏得不算深。”
“那您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缓缓说,“老陈到底是不是被灭口的。如果今天这个‘LN-07’能给出答案,那我这辈子最后一桩心病,也算有了着落。”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份牛皮纸袋,封口贴着“绝密”标签。
“这是我私底下攒的材料。二十年来,凡是死因可疑、又涉及内部人员的案子,我都记了一份副本。不在系统里,也不联网。原始档案早被清了,但这儿还有影子。”
他把袋子递给她:“明天早上六点,旧档案室b区。那里没监控,网络也是断的,适合干点见不得光的事。带你的设备来,咱们一起翻老账。”
她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您不怕重蹈覆辙?”
“怕。”他说,“但我更怕,有一天闭眼前,还得骗自己说‘一切都好’。”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走吧,别让人看见我们一块出来。你还是‘调研员盛清歌’,我还是‘管你考勤的副组长’。表面功夫,得做足。”
她点头,把文件袋塞进包里,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时,谁也没说话。电梯口亮着数字,显示“3”。门开了,里面空着。
她走进去,站在角落。李建国也进来,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拢,金属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她低头,手指轻触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微亮:【b级防护持续生效】。
李建国忽然开口:“你妈走之前,跟你爸说过一句话。”
她抬头。
“她说:‘别护得太紧,让她飞一次。’你爸听了,整整一夜没睡。”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梯下行,灯光闪烁了一下。
一楼到了,门打开。外面是大厅,人来人往,值班警员在登记访客,实习生抱着文件跑上跑下,一切如常。
李建国先走出去,背着手,步伐沉稳。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别迟到。”
她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穿过大厅,走向出口。
阳光照在地砖上,泛出一片白亮。她眯了下眼,把卫衣帽子摘下来,长发垂落肩头。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
李建国也停下。
“您当年……有没有后悔?”她问。
“后悔什么?”
“没救下老陈。”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每天都在后悔。但现在的我,至少能拉住下一个要往前冲的人——不是把她拽回来,而是告诉她,哪里有坑,怎么绕。”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一个人扛。从明天开始,算上我。”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分开,一个往办公楼走,一个朝停车场去。
她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通讯,输入指令:
【更新防护等级:c级协作者已确认】
发送。
收起手机,她走向自己的电驴,跨上去,拧动钥匙。电机嗡鸣一声,像只刚睡醒的猫。
她戴上头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警局大楼。
三楼某扇窗后,窗帘晃了一下。
她没多想,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风从耳边刮过,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她抬起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耳朵上的银色耳钉——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小小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之中。
警局大楼内,电梯门再次合拢。
李建国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出口方向,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他和另一个男人站在警车前,笑着比耶。背面写着一行字:“清源组第一天,老陈说我们要做警界的苍蝇拍——专打躲在暗处的臭虫。”
他把照片放回去,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灯光稳定。
门开时,他走出去,背影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