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二分,警局特别问询室的门被推开时,盛清歌正把平板倒扣在桌上。她没抬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数心跳。
“请坐。”她说。
经纪人进来了。灰色夹克,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走路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他坐下时椅子“吱”了一声,手肘往桌边一搭,整个人缩成一团。
盛清歌这才抬眼。
善恶之眼自动扫描——半径十米内,仅此一人。头顶浮现的不是血色骷髅头,也不是纯白光环,而是一道微微颤动的白色光晕,边缘像被风吹散的蜡烛火苗,忽明忽暗。
恐惧值拉满,但无罪。
她心里有了底。
“张伟,星辰文化签约经办人,入职三年零四个月,名下七位艺人,最近三个月转账七笔,每笔88,888。”她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挺会记账的。”
经纪人猛地一抖,纸袋“啪”地掉在地上,几片药板滚了出来。
“那……那是胃药。”他声音发虚,“最近老反酸。”
“嗯,看得出来。”盛清歌点点头,“你手心出汗,指尖发凉,呼吸频率是常人的一点五倍。要不咱俩现在就去挂个急诊?就说焦虑症发作,顺便做个全身ct,查查是不是胃癌晚期?”
张伟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没病。”
“那你紧张啥?”她歪头,“我又不是来抓你的,是请你来喝茶的。你看,水都给你泡好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茶水微黄,茶叶沉底,冒着热气。
张伟盯着杯子,眼神空了两秒,忽然低声说:“你们……真能救她吗?”
盛清歌没接话,只是把平板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是他女儿的照片——六岁,扎双马尾,穿粉色连衣裙,在游乐园门口比耶。
“林小雨,江城路小学一年级二班。”她说,“昨天放学没人接,老师打电话到你手机,你没接。今天早上,她班主任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张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们……他们每天给我发一段录音。”他嗓音撕裂,“就是那种……小孩睡醒的声音,‘爸爸……我要喝水’……然后戛然而止。我不敢报警,不敢停,只要我断一次,他们就说……说下次录的就是葬礼背景音乐。”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撞在桌面上,“咚”一声闷响。
“我知道我是帮凶!我知道那些钱有问题!可我女儿才六岁啊!她连过山车都不敢坐,她怕黑,她睡觉要抱着兔子玩偶……他们要是把她关在地下室……她会吓死的!”
他开始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像台故障的老式水泵。
盛清歌没动。
她知道这种哭不是演的。系统不会骗人——头顶的光晕越来越亮,恐惧中混着悔恨,像一杯搅浑的水,但底色仍是白的。
“赵天雄。”她突然开口。
张伟身体一僵。
“是你联系的他,还是他找上你的?”
“他……他派人来的。”张伟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前天晚上九点半,我刚回家,楼下停了辆商务车。下来两个人,一句话不说,把我拖上车。后座坐着个男的,戴戒指,转来转去,嘴里哼着儿歌……《两只老虎》。”
盛清歌眼皮跳了跳。
“他说:‘你女儿很可爱,可惜太吵了。要是她哪天突然安静下来,你会不会疯?’然后他就笑了,说只要我照做,每天转账,按时签合同,她就能活。”
“合同?”她问。
“就是艺人续约协议。”张伟声音发抖,“每次签完,他们就会发一段新录音。有一次……录音里有钢琴声,是我们家楼下那家琴行的招牌曲。我就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可能就在对面楼顶看着我家!”
他说着突然抬头,眼里全是惊恐:“你们现在说话,会不会也被听着?我女儿会不会正在听?她会不会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盛清歌沉默两秒,起身走到门边,把“正在询问”牌翻成“暂停使用”,顺手关了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
她回来坐下,压低声音:“现在,只有我和你。”
张伟喘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冒出头。
“你说赵天雄掌握你女儿性命。”盛清歌问,“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比如录音背景里的声音、车辆特征、绑匪口音?”
“口音……是本地的。”他回忆,“那个哼歌的男人,说话带点郊区腔。车……是辆深色商务车,右前灯好像坏了,有个裂痕。”
盛清歌心里一震。
这和昨晚调取的探查记录对上了。
她没表现出来,继续问:“他们让你转的钱,说是服务费?奖金?还是别的?”
“他们说是‘项目分成’。”张伟苦笑,“可谁会用88,888当奖金?这不是钱,是编号!每一笔都对应一个艺人,就像打卡签到。我越转,他们越高兴,录音里的小雨就越安全……可我越转,我就越像个畜生。”
他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盛清歌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真正的强大,不是打败别人,而是保护自己爱的人。”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一分。
时间差不多了。
她打开平板,调出内部协查备案界面,快速输入信息:
【人质姓名】:林小雨
【年龄】:6岁
【特征】:左耳后有一颗红痣,害怕黑暗,睡觉抱白色兔子玩偶
【最后已知位置】:江城路小学周边
【关联嫌疑人】:赵天雄(幕后操控),涉案车辆为深色奔驰V级商务车,右前灯有裂痕
【紧急等级】:S级,涉及未成年人生命安全
点击“提交”。
系统弹窗提示:“协查指令已下发至全市巡逻单位及技术组,响应机制启动。”
她合上平板,看向张伟。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一是继续当个缩头乌龟,等哪天他们觉得你没用了,直接把你女儿扔进河里,再给你发段骨灰盒的录音;二是相信我,让我把你女儿救回来。”
张伟愣住。
“你……你能救她?”
“我不是神。”她说,“但我背后有一整支队伍,有技术、有枪、有不怕死的人。而且——”她顿了顿,“我最讨厌别人拿小孩当筹码。”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你女儿怕黑,对吧?”
张伟点头。
“那你就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她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铁,“你现在告诉我,你想不想见她一面?想不想亲口跟她说‘爸爸来了’?”
张伟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猛地抓住盛清歌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求你……求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她最喜欢草莓味的牛奶,睡前要听《小熊维尼》的故事,她……她尿床了不敢说,每次都偷偷换床单……我不想她最后一晚……是哭着睡着的……”
他的声音彻底崩了。
盛清歌没甩开他的手。
她任由这个男人攥着,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三秒后,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会把她带回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走廊灯光照进来,她背影笔直。
“你留在这里,别乱跑。”她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她走出问询室,脚步加快。
走廊尽头就是指挥中心,玻璃门内,值班警员正在调度早间巡逻任务。她推门进去,声音清晰:“立即启动S级协查预案,目标:六岁女童林小雨,疑似被赵天雄团伙控制。重点排查城东老旧社区、地下车库、废弃厂房,尤其是有钢琴声的场所。”
“是!”值班警员立刻行动。
她又补了一句:“通知方晴,准备应急支援,代号‘小兔乖乖’。”
“小兔乖乖?”警员一愣。
“孩子睡觉抱的玩偶叫小白兔。”她淡淡道,“记住,这是救援任务,不是抓捕行动。我的首要目标是人质安全。”
说完,她拿出手机,拨通加密专线。
“瑶妹。”她说,“帮我查个事。”
“又来?”苏瑶的声音带着起床气,“我刚梦见你请我吃火锅,结果你一张嘴就是任务。”
“这次真急。”盛清歌靠在墙边,声音压低,“查一下江城路周边所有带钢琴房的私人培训机构、家庭琴行、艺术工作室,尤其是夜间仍亮灯的。另外,给我调取过去48小时所有经过该路段的深色奔驰V级商务车行车记录。”
“你这需求,跟查案似的。”苏瑶哼了声,“行吧行吧,反正我梦里毛肚也没吃到。”
“回头加肠。”
“成交。”
电话挂断。
盛清歌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指挥中心的大屏。
全市地图上,七个红点正在闪烁——那是七位曾被精神控制的艺人家属所在地,也是赵天雄势力渗透的痕迹。
她盯着屏幕,忽然轻笑一声。
“88,888是KpI?”她自言自语,“那你这季度绩效怕是要爆雷了。”
她转身离开指挥中心,脚步坚定。
走廊灯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问询室时,她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
张伟还坐在里面,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进去。
但她知道,这场仗,已经不只是为了破案。
是为了那个躲在黑暗里、等着爸爸来救她的六岁女孩。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唐果昨天发来的照片——病房门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手腕上露出一截黑色编织绳。
她放大画面,盯着那三个结。
然后她截图,发给技术组,附言:“查这个绳结的来源,可能是某种组织标记。”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三楼键。
镜面映出她的脸——平静,锐利,眼里有火。
她抬起手,整理了下衣领。
“小雨。”她低声说,“姐姐来了。”
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冷光切过她的侧脸。
最后一帧画面,是她按住“关门”键的手指,指甲干净,动作果断。
先按下出击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