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把车停进警局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极了昨晚那台计时器倒数的节奏。她甩了甩发尾,顺手把墨镜从包里掏出来戴上——不是为了耍帅,是怕被人认出后围上来问“你就是那个拆炸弹的女交警”然后拍照发朋友圈。
她可不想上本地热搜第二条,标题还是《江云一姐:白天指挥交通,晚上拆炸弹,建议直接升职当局长》。
电梯里没人,她趁机活动了下肩膀。昨天那场操作耗神太狠,现在肩胛骨像是被两根铁丝穿过去吊着,一动就咯吱响。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到“b2”,门一开,直奔数据中心。
这地方平时冷清得像停尸房,今早却亮着灯。玻璃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得飞起的声音,噼里啪啦跟打碟似的。
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苏瑶坐在三块显示屏前,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翻出残影,头发扎成一个歪马尾,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写着“代码写得好,男友找不到”的荧光贴纸。
“哟,大半夜不睡觉,又在黑谁服务器?”盛清歌把包扔到旁边的椅子上,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咖啡。
苏瑶头也不抬:“我正想问你,大清早不补觉,跑这儿来献祭肝?”
“新功能上线,不得赶紧测测性能。”她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开加密终端,“昨晚系统升级了群体扫描,我想试试能不能筛出点有用的东西。”
“哦?就是那种‘一眼看穿你是人是鬼’的超级外挂?”苏瑶终于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刚抢到限量版球鞋的小学生,“快让我看看!”
“不能给你看。”盛清歌点了根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但我可以让你看结果。”
苏瑶撇嘴:“抠门。”
两人没再废话,立刻进入状态。盛清歌调出公安内网脱敏数据库,筛选出近五年有违法记录的人员名单——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一十七人。这个数字看着吓人,其实只占全市人口不到百分之五。
“系统单次处理上限十万,得分批导。”她说着开始拆数据包,“第一批先扫前科重、作案类型接近的,比如抢劫、绑架、爆炸类。”
“懂了,精准投放,不浪费算力。”苏瑶双手抱胸,“你要真想搞大事,下次记得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写个自动分批脚本,省得你手动点八回。”
“那你现在写一个?”
“现在?做梦。”苏瑶翻白眼,“我又不是你的外接显卡。”
数据导入启动,进度条缓缓爬升。盛清歌靠在椅背上,闭眼默念:“开启群体扫描。”
视野瞬间展开,一层近乎透明的网格从她双眼扩散开来,覆盖整个房间,又仿佛穿透墙壁,向更远处延伸。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连接感”——就像wi-Fi信号终于连上了5G基站,满格在线。
眼前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骷髅头标志,每一个都对应着数据库中标记的目标人物。这些标志按地理位置分布,在三维地图上形成一片片红色热区,集中在城东老工业区、南郊物流带和西城边缘棚户区。
“出来了。”她睁开眼,“热力图生成中。”
苏瑶凑过来,盯着主屏:“哇哦,红得跟火锅底料似的。你们善恶之眼是不是也有夜间模式?不然看得我眼睛疼。”
“没有,你戴墨镜去。”
“我说真的,这批人里有多少是‘偷辆自行车蹲三天’那种轻微前科?要是全抓,警车都不够用。”
“所以要筛。”盛清歌调出筛选界面,“我把犯罪严重程度设为c级以上,排除小额盗窃、邻里斗殴这类低危记录。”
屏幕上红点顿时少了三分之一。
“还剩二十八万。”她皱眉,“还是太多。”
“别急。”苏瑶坐回去,打开自己的分析平台,“你负责扫出‘坏人标记’,我来挖他们之间的关系链。咱们双线并行,效率拉满。”
她敲了几行命令,弹出一个复杂的社交拓扑模型界面。“我用通讯关联、资金流动、出行轨迹交叉这三个维度建模,找出高频共现节点。”
“听着像AI相亲匹配。”
“差不多,只不过我们配的是‘谁和谁一起干过坏事’。”
第一批十万数据处理完成,系统自动生成标注报告。盛清歌快速浏览,发现其中有三百多个标记目标在过去三个月内有过跨区域频繁移动记录,且活动轨迹与多起未破案件现场高度重合。
“这些人有点东西。”她把数据拖进共享区,“重点盯这几个。”
苏瑶接入后,开始跑算法。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组三人关联图谱。
“有意思。”她指着中心节点,“这三个家伙,分别涉及去年的货运劫案、前月的仓库纵火案,还有你昨晚处理的那个爆炸绑架案。”
盛清歌眯眼:“不至于这么巧吧?”
“更巧的在后面。”苏瑶放大信息层,“他们都在‘通达联运’这家物流公司干过,职位不同,部门不同,但入职时间集中在半年前,离职时间却都在两周内,几乎同步。”
“集体辞职?”
“对,而且辞职后账户都有至少一笔来自匿名第三方的资金入账,金额不等,但流向一致——最终汇入同一个离岸虚拟账户池。”
盛清歌手指一顿:“这不是散兵游勇,是统一调度。”
“还不止。”苏瑶切换画面,调出一张员工合影扫描图,“你看这张内部年会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脸被打码了,但身形特征明显——身高约一米七五,左耳戴银环,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监控里出现过这个人。”盛清歌瞳孔微缩,“昨晚废弃大楼外围的探头拍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就是他。”
“说明他在现场指挥,不是普通打手。”苏瑶冷笑,“这群人表面上各自作案,实际上是同一套班子换马甲轮流上阵。典型的共犯轮替战术,规避警方串并案侦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吹着冷风,主机嗡嗡运转。盛清歌盯着屏幕上的关系网,感觉像摸到了一团缠死的耳机线,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线头。
“他们以为分散行动就能隐身?”她低声说,“现在倒好,每人头上顶个骷髅头,站一块儿就跟夜市烧烤摊的灯笼似的,红彤彤一片。”
“下一步怎么搞?”苏瑶问,“要不要顺藤摸瓜,查查这家物流公司背后是谁控股?”
“不行。”盛清歌摇头,“现在证据链太弱,全是间接关联。要是贸然查企业背景,容易打草惊蛇。而且……”她顿了顿,“我现在还没法证明系统看到的就是真实情况。万一上级问我依据是什么,我说‘我眼睛自带滤镜’,估计明天就得去心理科报到。”
苏瑶耸肩:“那你打算憋着?”
“不。”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x-07号员工异常关联”几个字,贴在显示器边角,“先把这批人列为重点观察对象,调取他们的实时出行数据、消费记录、社交动态,建立追踪档案。”
“然后呢?”
“等他们再动。”盛清歌眼神沉了下来,“只要动手,就会暴露更多同伙。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是惯性,三次就是组织行为。到时候,我不需要解释善恶之眼,也能让数据说话。”
苏瑶点点头,重新投入操作。“那我继续优化模型,加入行为模式预测模块,提前预警高风险聚集事件。”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键盘声此起彼伏。窗外天色渐明,晨光斜照进来,落在两台冒着热气的咖啡机上。盛清歌揉了揉眼角,视线有些发涩,但她没停下。
她知道,这一晚的努力不会白费。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罪恶,自以为披着合法外衣就能逍遥法外,却不知道现在已经站在聚光灯下——只不过这盏灯,只有她能看见。
第二批数据导入完成,扫描重启。新的骷髅头接连浮现,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她逐一标注可疑目标,标记活动热点,构建动态追踪图谱。
第三批,第四批……
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组数据处理完毕。总筛查人数四十万零两千,识别出高危关联个体一千三百余人,初步锁定七个潜在共犯网络节点,其中以“通达联运”员工群体最为密集。
苏瑶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成了。虽然还没挖到根,但这棵毒树的枝丫已经露出来了。”
盛清歌看着屏幕上交织的关系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那张写着“x-07号员工异常关联”的便签纸,捏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贴在主屏最中央。
“这才刚开始。”她说。
苏瑶瞥了她一眼:“你不累?”
“累。”她揉了揉太阳穴,“但更清醒。”
“那你准备干嘛?写报告?请功?”
“都不是。”她盯着屏幕,声音很轻,“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选这些人?为什么偏偏是物流公司?为什么动作节奏这么整齐?”
“你想多了。”
“不。”她摇头,“这不是随机作案,是测试。他们在试系统的反应速度,试警方的侦察能力,甚至……在试我。”
苏瑶没说话了。
片刻后,她低声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应对?”
盛清歌没回答。她只是缓缓坐直身体,双眼再度启动群体扫描功能,目光仿佛穿透屏幕,投向整座城市的夜色深处。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刚上岗的新晋交警,也不是谁家千金大小姐。她是猎手,站在数据洪流的岸边,静静等待下一条鱼浮出水面。
她伸手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皱眉。
但她没放下杯子。
屏幕上的红线仍在跳动,像心跳,像倒计时,也像某种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