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把摩托停进警局地下车库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她摘下头盔,随手一甩甩掉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战术包往肩上一扛,脚步没停地往电梯走。刚才在城南老城区转了一圈,系统扫到的目标都记下了位置,连同楼顶那一百个血色标记,全都在脑子里盘着,像一堆等着被串起来的串串香。
她不是不想一口气全抓了,问题是——这又不是打游戏,按个键就能“一键清怪”。现实里办案讲证据、讲流程、讲权限。她现在手里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堆“我觉得他有问题”的直觉判断,拿去立案?怕是连值班室的门都进不去。
但也不能干等。
她按亮电梯按钮,指尖在金属面板上敲了两下,像是催命符。电梯门一开,她直接拐进三楼会议室。这间屋子平时没人用,除了开季度总结会时坐满一圈人互相吹彩虹屁,其他时候基本空着。今天倒是干净,长桌擦得反光,白板还是空白一片,投影仪安静地趴着,像个待机的社畜。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啪”地打开,取出苏清歌改装过的那块终端。说是手表,其实更像一块微型电脑,屏幕一亮,跳出个弹窗:“设备已连接‘善恶之眼’数据源,是否导出今日扫描记录?”
她点了“是”。
下一秒,屏幕上开始滚动信息:坐标、时间、人物轮廓、头顶悬浮的血色骷髅标志,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罪名和严重程度。一条条往下刷,快得像是自动播放ppt。她盯着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所有标记按区域分类,东区、南门、西郊、城中村……最后定格在一张热力图上。
红点密密麻麻,集中在几个区块。
“好家伙,这不是犯罪窝点分布图,这是江云市版‘吃鸡地图’啊。”她低声嘀咕,“毒圈还没缩呢,他们就已经扎堆发育了。”
她顺手截了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名字起得简单粗暴:《百人名单·初筛》。
接着她打开文档,新建一份提案。标题打了四个字:“清网行动”。下面加了一句副标题:“关于集中收网一批长期潜藏小型恶性案件涉案人员的可行性建议”。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想了想,又删掉“可行性”三个字。改成:“必要性建议”。
“可行性还得论证,必要性我直接给你盖章。”她自言自语,“这城里藏着一百个头顶骷髅的‘显眼包’,你说必要不必要?”
她继续往下写,语气尽量公文化,避免出现“我亲眼看见”“系统提示”这种一听就像中二病发作的表述。取而代之的是:“结合近期群众匿名举报线索、部分未破案件回溯分析、重点区域监控异常活动频率上升等多维度信息”,得出结论:存在一批长期未被发现、持续作案的小型犯罪个体及团伙,具备集中打击条件。
她一边敲字一边翻白眼:“哎哟我真是个人才,编理由都能编出学术论文的感觉。”
写完正文,附录部分她贴上了几张匿名化处理的地图截图——都是从终端导出的,去掉了具体人脸和身份信息,只保留坐标点和活动轨迹热区。再塞进一个U盘,贴上标签:“仅供内部参考,严禁外传”。
搞定。
她合上终端,站起身,在白板前站定。拿起红笔,唰唰唰画了个江云市简图,把刚才标出的重点区域全圈了一遍,然后在中央写下十一个大字:
**不是他们藏得好,是我们没睁眼**
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这话发朋友圈都够劲爆。”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资料库,准备以后动员用。
接下来是递交环节。
按正常流程,这种跨区域、大规模的行动提案得走电子审批系统,层层上报,等一圈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她总觉得,自从她开始查这些事,系统就有点不对劲——上次调个交通违章记录都卡了十分钟,刷新三次才出来。
“怕不是有人在后台点了‘限流’。”她冷笑一声,“流量管控犯法知道不?”
她干脆不走线上,打印了三份纸质提案,分别装进文件袋,封好口,在封面写上部门名称:刑侦处、督察科、行动统筹办。
拎着袋子,她一间间办公室送过去。每到一处,都不进门,直接放在负责人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压在咖啡杯底下,或者镇纸旁边。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回到会议室时,走廊上的挂钟显示上午十点零七分。她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连续高强度运转快两个小时,脑子还在飞速跑代码,但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尤其是右手,刚才写字写多了,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一层薄茧,碰纸都有点刺刺的。
她没管,只是从包里摸出一瓶功能饮料,拧开灌了一口。甜得发齁,但提神效果拉满。
“现在就看有没有人愿意点开看了。”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要是三天后这提案还在谁家当杯垫,我就自己组队干。”
她不是吓唬谁。
真干得出来。
毕竟她爸虽然没明说支持,但那张绿色通道权限卡已经递到她手里了。有了这个,她能调财务数据、查资产流向、锁定可疑账户——相当于拿到了一把钥匙,虽然不能直接破门而入,但至少能听听门后有没有动静。
她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重新打开终端,调出那份《百人名单·初筛》。这次她开始筛选优先级。
第一条规则:涉案金额高、社会危害大的优先。
那个保安,非法拘禁涉案八十万,直接进A类。
写字楼那个西装男,盗窃未遂三次,不算重罪,但看他打电话的架势,背后可能有组织,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菜市场烤红薯大爷,诈骗老年人保健品,受害者多为独居老人,影响恶劣,b类。
巷子里的赌博组织者,c类起步,但如果涉及未成年人或暴力催收,立刻升级。
她一条条划勾,嘴里还不闲着:“你们这些人啊,以为躲进市井烟火里就安全了?结果我一个眼神扫过去,全是‘通缉令皮肤’。”
说到这儿她突然笑了一下:“要不以后警局通缉海报改个风格?就写‘此人头顶自带血色骷髅特效,靠近可识别’,多直观。”
笑完,她又沉下来。
一百个人,听起来不多,但真要一个个抓,光靠她一个人,猴年马月都办不完。更何况很多案子需要蹲守、取证、审讯、移交,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她可以冲在第一线,但必须有人在后面接得住。
所以这份提案,不只是计划书,更是一次试探。
试的是体制的反应速度,也是某些人的底线。
她关掉屏幕,静静坐着。会议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像条分割线,一边是日常,一边是风暴前夕。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电量98%,信号稳定,GpS在线。
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在悄悄变了。
比如,她刚才送提案时,经过行动统筹办门口,瞥见里面有人正在翻一份文件,编号尾数是“201-047”,而她的提案编号是“qw-201”。巧合吗?
还有,她导出数据时,终端提示“检测到外部访问尝试”,虽然被防火墙自动拦截了,但来源Ip归属地是市局内网。
“有意思。”她眯了眯眼,“看来有人比我更关心这份名单。”
她没慌,反而觉得踏实了些。
说明她踩对地方了。
踩疼了。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补了一段话:“建议成立临时专项小组,由基层一线警员牵头,联合技侦、网安、社区警务等多方力量,采取‘定点清除+动态追踪’模式推进。”
写完,她合上电脑,背靠椅子,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我现在就差一句slogan了。”她说,“要么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么是‘你作恶的样子,我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她选了后者。
因为更接地气。
也更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同事抱着案卷走过,有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打扫隔壁房间。她一直没动,就坐在那儿,像根钉子,牢牢钉在这间会议室里。
她不打算走。
她要等。
等第一个看到提案的人来找她。
等第一个敢点头的人站出来。
哪怕只有一个。
她也不算孤军奋战。
十二点十七分,食堂开始飘来饭菜香。有人敲门探头:“盛警官,吃饭不?”
她摇头:“不了,等个回复。”
那人哦了一声,走了。
她继续等。
一点半,督察科有个年轻文员路过,站在门口看了眼白板上的红字,念了一遍:“不是他们藏得好,是我们没睁眼?”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走了。
她知道,消息传出去了。
三点零五分,刑侦处副处长的司机来取车钥匙,顺口问她:“盛警官,你这搞啥大动作呢?我们领导看完材料,脸都黑了。”
她淡淡一笑:“正常执法。”
司机摇摇头走了。
她心里却松了口气。
至少有人看了。
四点十八分,系统弹出提醒:绿色通道权限卡首次激活,用于调取某企业近三年税务异常记录。
她眼睛一亮。
有人动了。
而且是顺着她的线索在查。
她立刻打开终端,追踪权限使用日志。结果显示,查询人身份已加密,但操作路径清晰:从财务流水切入,关联多个空壳公司,最终指向一笔跨境转移资金。
涉案金额——四百七十万。
正是那个便装男子,职务侵占的数目。
她嘴角微微扬起。
“哥们儿,你上榜了。”
她迅速将这条信息归档,加入A类目标清单,并标注“已有初步证据链,可启动预调查程序”。
天色渐暗,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她终于站起身,把所有文件收进包里,只留下白板上的那句话,像一面旗帜,插在寂静的战场上。
她走出会议室,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
眼底有点发青,嘴唇也干了,但眼神还是亮的,像烧着一团火。
她拧开水龙头,捧水洗了把脸,又用纸巾擦干。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女人冲她眨了眨眼。
“别怂。”她说,“你可是能一眼看穿坏人的超能力少女。”
她走出洗手间,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会议室外,她停下,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拉开旁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战术包放在身侧,签字笔还握在手里,笔帽没盖,随时能写。
她就这么坐着,像一座雕像,守着自己的计划,守着那场还未打响的战役。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喧嚣依旧。
而在她背包深处,那份《清网行动提案》静静躺着,像一颗尚未引爆的芯片。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三分。
还没有人来找她。
但她不急。
她知道,总会有人来的。
就在她盯着钟面的时候,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没回头。
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些。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影子落在她脚边。
她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