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盛清歌没动，脚边的影子被头顶的日光灯拉得笔直。那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叠文件，袖口露出半截钢笔链——是部长办公室的专用批文夹。
“盛警官。”来人语气不重，“部长让你去十三楼大会议室，十分钟后开会。”
她抬眼，把签字笔盖上，收进战术包侧袋，站起身时背包带往肩上一甩，动作干脆利落。“行，我这就去。”
走廊灯光白得发亮，照在瓷砖上反出冷光。她一边走一边翻包，摸出那枚加密U盘，指尖蹭了下金属外壳。昨天贴上的标签还在：《清网行动提案·仅供内部参考》。她没再看第二眼，直接塞进西装内袋，像藏了张底牌。
十三楼会议室的门敞着，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刑侦处的、督察科的、还有几个平日很少露面的综合协调办领导。没人说话，气氛像是早上刚冲好的黑咖啡，又浓又闷。
她径直走到投影幕布前，把U盘插进接口，屏幕一闪，跳出热力图界面。红点密布，集中在城南、西郊和老工业区三块区域，像电子地图上爆出的一片皮疹。
“各位好。”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够稳，“我是盛清歌，今天来汇报‘清网行动’立项建议。”
底下有人翻文件，纸页哗啦响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盛警官，你这提案我们看了。规模不小啊，涉及五个分局辖区，上百个目标人员，还没正式立案依据。你一个新晋交警组长，提这种跨区联动方案，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另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副处长接过话：“不是说年轻人不能创新，但执法不是打游戏，你说抓就抓？证据呢？程序呢？万一误伤群众，谁来担责？”
她站着没动，手搭在投影仪遥控器上，拇指轻轻摩挲按键边缘。“我不是要跳过程序。我只是建议成立临时小组，先从已有线索入手，逐个核实取证。如果查无实据，自然终止；如果有犯罪事实，那就依法收网。”
“可你现在连嫌疑人都没锁定身份吧？”戴眼镜的冷笑，“就靠几张热力图？这玩意儿AI都能生成，社区巡逻数据叠加一下就有了。你这提案，说白了就是凭感觉办案。”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又是匿名举报回溯，又是监控异常频率分析，听着像模像样，其实全是模糊关联。真要按这个逻辑查下去，全市一半棋牌室都得关门。”
她没辩解，只点了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A类目标清单。
“这位保安，涉嫌非法拘禁并索要八十万赔偿金，受害者已做笔录但不敢出面作证；这个写字楼白领，三个月内三次盗窃同事贵重物品，监控拍到了，但每次都以‘误会’调解结案；还有菜市场那个烤红薯摊主，专骗独居老人买高价保健品，涉案金额虽小，但受害者多达十七人。”
她说一条，点一下，屏幕上跳出对应的简要案情摘要。
“他们不是漏网之鱼，是根本没人捞网。”
会议室静了一瞬。
接着，一个一直沉默的胖脸领导开口了：“盛警官，你热情可嘉。但我们得考虑社会稳定。你这一动，牵扯面太广。有些事，宜疏不宜堵。现在贸然清查，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舆情压下来，谁顶得住？”
“所以我们就睁眼闭眼？”她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去，“让他们继续骗老人钱、勒索普通人、偷同事手机？等哪天出命案了再来收拾？”
“你这态度就不对。”戴眼镜的敲了下桌子，“质疑组织判断，还带着情绪讲话。你还年轻，资历浅，别以为有几个小案子破得好，就能指挥全局。”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盛子辰走了进来，肩章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看盛清歌，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啪”一声。
空气更紧了。
他翻开材料，低头看了两眼，然后才抬头：“都到齐了？开始吧。”
会议重启。
反对声依旧不断。
有人说权限问题，有人说资源调配不合理，有人说社会影响难以评估。有人甚至暗示这份提案背后有“外部推手”，意有所指地看了盛清歌一眼。
她站在原地，手指绕了下发尾，没说话。
直到一个副局级干部慢悠悠地说：“小盛同志，你父亲是部长，你提的计划能这么快上会，大家也都理解。但越是这样，越要注意避嫌。不然别人怎么看？说是父女联手搞‘特别行动’？”
这话一出，连盛子辰的眉头都动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第一，这份提案我没走任何绿色通道，是自己打印送过去的。第二，我提交材料时，不知道今天开会，也不知道谁会来。第三——”她顿了顿，看向说话那人，“如果您觉得我靠关系，那我现在退出，您来带队查这百个目标，三天内找出十个真犯，我当场叫您一声师父。”
全场一静。
那人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这不是抬杠嘛……”
“我不是抬杠。”她声音平稳，“我是说，别把正常履职当成特权操作。我姓盛，也姓警。我爸管的是全市治安，我盯的是眼前这些案子。咱们目标一致，何必分彼此？”
屋里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盛子辰合上文件，突然起身。
“够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进水泥地。
所有人都愣住。
他站得笔直，目光从左扫到右：“你们一个个说风险、说影响、说程序，说得好像多谨慎似的。可我想问一句——我们穿这身衣服，到底是为谁服务的？”
没人回答。
“你们怕担责，我来担。”他声音沉下去，“你们说证据不足，那就让她去挖。一百个嫌疑人里，只要抓出十个真犯，就说明这个系统有用。这不是清网，是清算！是对过去几年失察的补救！”
他顿了顿，看向盛清歌：“你提的计划，我支持立项。暂不对外公开，内部备案，由你牵头组建初查小组，先做证据摸排。出了问题，我兜着。”
会议室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李建国翻完最后一张材料，缓缓合上本子，低声说：“我支持盛组长的立项申请。”
他没多说一个字，但这句话落下来，分量不轻。
最终决议：清网计划“暂予立项”，待进一步评估后决定是否上报中央审批。
散会铃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分。
众人陆续起身，有的低头快步走，有的边走边收手机，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盛清歌站在原地，目送那些背影离开。
她不动声色，双眼微眯。
善恶之眼悄然启动。
十米范围内，扫描开启。
多数人头顶浮现白色光环，代表无罪或轻微违法记录。但她注意到，就在那个戴眼镜的副处长经过她身边时，头顶忽然闪过一道血色骷髅标志，转瞬即逝，快得像是视觉错觉。
她心头一跳，表面不动。
等人都走光了，她才转身往父亲办公室方向走。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两人压低声音说话。
“……太激进了，不该让她查下去。”
“上面有人压话，你懂的。这事不能再碰。”
她脚步没停，顺手推开茶水间门，进去倒了杯热水。水温刚好，她吹了口气，淡淡道：“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猛地回头，脸色微变。
她捧着杯子，看着他们：“但我提醒一句——不是他们藏得好，是我们没睁眼。”
说完，开门走了。
走廊灯光忽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反锁。
打开终端，调出那份《百人名单·初筛》。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眼神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锐利。
手指滑动，她重新排序目标，把涉及公职人员、企业高管、社区权力人物的全部标红，加注“高敏感”。
然后她点开绿色通道权限使用日志。
果然。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用她的授权码调取了一家建筑公司的税务异常记录。查询人身份加密，但Ip地址显示来自市局内网七号端口——正是刚才那个戴眼镜副处长的办公区。
她嘴角扯了下。
“哥们儿，你心虚了。”
她迅速截图存档，加入证据链备份文件夹，命名《可疑接触·001》。
接着打开录音功能，低声说了句：“今日高层会议表决结果：立项通过，暂不扩权。支持者：盛子辰、李建国。反对者未具名，但行为异常三人，已标记观察。”
说完，关闭录音。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连续高强度运转近十二小时，脑子还在跑代码，但身体已经开始抗疫。尤其是右肩，刚才开会时一直绷着，现在酸得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她没管，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薄荷膏，拧开抹在太阳穴上，清凉感一冲，精神又回来了几分。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警局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
百个红点静静躺在地图上，像一百颗未爆的芯片。
她低声自语：“想拦我？”
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那就看看，是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