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七分,江云市警局刑侦指挥中心的空调还在嗡嗡响,盛清歌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杯壁凝着水珠,滴在她战术裤的裤缝上。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李建国办公桌右上角——那是他惯常放记录本的位置,现在空着,但习惯改不了。
“李组,名单我刚传你终端了。”她顺手拉开旁边椅子坐下,没脱外套,也没摘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七个人,基础资料都齐了,指纹、虹膜、服役编号全对得上。就是第七个,叫陈志远的那个,系统显示他三年前就退职了,档案封存,要不是这次联动筛查,根本不会冒出来。”
李建国没动那杯咖啡,手指悬在平板上方,屏幕亮着嫌疑人信息页。他盯着“陈志远”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眼神像是从一层雾里慢慢聚焦回来。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这个动作他开会、审人、想事时都爱做,像在确认自己还清醒。
“这名字……”他嗓音有点哑,“不可能这么巧。”
盛清歌没接话,只把另一只手里的文件夹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那是纸质备份,防止系统延迟或泄密风险。她知道李建国这代老刑警,对电子屏总有点不放心,尤其涉及旧部的事。
李建国翻开第一页,目光直接锁住右下角的前服役编号:tE-07-JG。他呼吸一顿,手指压在那串字符上,像是怕它跑了。
“真是他。”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小陈……当年是我带的第一批特勤,枪法第二,体能第一,结案率比我还高。他老婆难产,孩子没保住,人差点疯了。我批他停薪留职,让他回家缓两年……再后来,听说他离了婚,搬去城南老房子,就没信了。”
他说完,抬头看盛清歌,眼神里有种少见的动摇:“你说他现在在哪儿?”
“昨天行动抓的,就在西郊废弃物流园。”盛清歌语气平稳,“和另外六个人一起,藏匿改装武器,现场有数控雕刻机,还有未激活的通讯设备。初步判定是‘清网行动’以来最完整的一条生产线。”
李建国没说话,又低头翻了几页,看到陈志远的近照——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双手被铐在背后,脸上没有表情。他手指抖了一下,啪地合上文件夹。
“他不可能主动干这个。”他声音重了几分,“小陈不是坏种。他当年为了救一个被家暴的女人,私闯民宅把人丈夫揍进医院,我都替他扛了处分。这种人,宁可自己倒霉,也不会让无辜者流血。”
盛清歌点点头:“我也查了他背景,无犯罪记录,社保断缴两年,最近一年用电量极低,几乎处于社会性消失状态。不像主动参与黑产的人。”
“那就是被绑进去的。”李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要么被胁迫,要么被骗。你们有没有问过其他六个?他是不是最被动的那个?”
“还没开始审。”盛清歌说,“人刚送进拘留区,等体检报告出来才能提审。而且……”她顿了顿,“这批人很怪,被抓时几乎没人反抗,像早就知道会来一样。”
李建国眯起眼:“所以你是怀疑,他们内部有层级?有人是自愿的,有人是工具?”
“不排除。”盛清歌指了指平板,“但光看资料不行。我想请你帮忙看看,除了陈志远,名单里还有没有你认识的面孔?你当年带的队,说不定还能认出点什么。”
李建国重新坐下,这次没碰咖啡,而是调出电子档案,一张张滑过去。前六个他摇头,直到第七张定格。
他手指突然停住。
“等等。”他放大照片,凑近看,“这人……我见过。”
“谁?”
“不是陈志远。”他指着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这个王强,外号‘老拐’,十年前在东城区分局当协警,后来因为涉赌被清退。但他跟小陈是一个片区的,俩人关系不错。我查查……对,他们一起处理过三起盗窃案,搭档过两个月。”
他快速调出内网人事记录,果然在“东城分局201x年协警名单”里找到了两人同时在岗的记录。
“这不是巧合。”他声音沉下来,“他们是旧识。小陈不是被随机抓进去的,是被人专门找上门的。用老关系,打感情牌,一步步套进去。”
盛清歌眉头一跳:“所以对方在招人时,有针对性地筛选有执法背景但生活落魄的前警务人员?”
“不止是筛选。”李建国冷笑一声,“是收割。我们这些人,年轻时拼命,退休后没人管。生病的、离婚的、失业的,一个个掉队。他们就在这时候出现,给口饭吃,给点希望,让你觉得自己还有用——然后把你变成他们的刀。”
他说完,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风扫过纸堆,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盛清歌看着他,忽然说:“你想去见他?”
李建国没否认。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像在确认某种触感。
“我不想看他戴着手铐坐在我对面。”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看他站在我面前,像个活人一样跟我说话。哪怕只有一句真话。”
“程序上不允许非办案人员单独接触嫌疑人。”盛清歌提醒他,“尤其是你这种级别的,一旦出事,整个案子都会被质疑。”
“我知道。”李建国抬眼,“但我可以走‘特别联络员’流程,申请临时权限。我不问案情,不录口供,就聊两句旧事。如果他愿意开口,那是他的选择;如果他闭嘴,我也认。”
盛清歌没立刻答应。她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警局后院的停车场,几辆押运车正缓缓驶出,车顶的警灯一闪一闪。她盯着其中一辆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他还有救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
“我不是问法律怎么判。”她转过身,“我是问,他心里,还剩多少‘李组带过的兵’?”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陈志远抱着一个被家暴的小女孩从火场冲出来,浑身是伤,却死死护着孩子。那时候他站在边上喊:“组长,她没事!我保证她没事!”声音亮得像刀劈开黑夜。
他现在还能听见。
“有。”他终于说,“只要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为什么冲进去,他就还有救。”
盛清歌听完,走回桌前,打开自己的终端,调出一份空白审批表。
“我批你‘特别联络员’身份。”她一边输入权限码一边说,“不录音,不录像,不限时长,但必须在监控范围内进行。你可以跟他谈,但不能承诺任何结果。如果他透露线索,由我这边接手。”
李建国点头:“明白。”
“还有一点。”她停下手指,直视他,“你不许一个人去。我会安排便衣在附近待命,万一他情绪失控,或者对方有埋伏,别硬撑。”
“我老了,但还不傻。”李建国扯了扯嘴角,“我带了防狼喷雾,还是草莓味的,专治不听话的年轻人。”
盛清歌笑了下,敲下确认键。屏幕上跳出绿色提示:【申请已通过,权限生效中】。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她问。
“越快越好。”李建国站起身,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趁他脑子还乱,心还没冷透。晚了,可能就只剩一具躯壳了。”
他把陈志远的档案放进随身包,又顺手抄起那杯已经温掉的咖啡,灌了一口,皱眉:“凉了。”
“你要真觉得有用,下次我给你带热的。”盛清歌说着,也站了起来,“不过别指望我天天给你送咖啡,我可不是行政文员。”
“你要是行政文员,这局早改名叫‘盛家茶水间’了。”李建国难得开了个玩笑,背起包往外走。
盛清歌跟到门口,忽然叫住他:“李组。”
李建国回头。
“如果他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她顿了顿,“你怎么答?”
李建国站在走廊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他想了想,说:“我就说,我一直都在等他回头。”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过去的岁月都走一遍。
盛清歌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夕阳,照在门把手上,反着光。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两点三十九分。
时间还早。
她转身回指挥台,打开主控屏,调出拘留区实时监控。画面里,七个嫌疑人分别关在不同隔间,陈志远坐在角落,头低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看了几分钟,忽然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写字。
她在心里默念一句:**兄弟,有人来看你了。**
然后她切换画面,找到地下车库入口的摄像头。李建国正从储物柜取出一件灰色夹克换上,把警徽收进内袋,穿上便鞋,最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他看起来不像要去见嫌疑人,倒像是去赴一场老友的饭局。
车子启动时,他看了眼副驾上的档案袋,轻声说:“小陈,我来了。”
引擎声响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傍晚车流。
盛清歌关掉监控,回到座位,拿起笔,在工作日志上写下一行字:
【217号案,劝降路径开启,等待反馈。】
她放下笔,端起自己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水有点淡。
窗外,天还没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