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时,空调正吹着一股冷风。盛清歌没急着坐下,而是走到会议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得笔直,像在考场等发卷子。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动作干脆利落。
安娜站在窗边,刚才那股“国际刑警”的气场还在,但眼下多了点微妙的凝重。她看了眼腕表,九点零七分,离上一次见面过去不到半小时,可气氛已经变了——从初步接洽,变成了谈条件。
“你签了意向书。”安娜开口,语气平稳,“按流程,接下来我该回驻地整理材料上报。”
“那你现在还站在这儿,说明流程卡住了。”盛清歌抬眼,“或者,你想听点别的?”
安娜没否认,反而轻轻笑了下:“你比报告里写得更直接。”
“报告又不会写‘这人晨跑都能抓毒贩’。”盛清歌耸肩,“要我说,咱们都别绕弯子。你想让我继续提供线索,没问题,但我不能一直当个‘信息搬运工’。”
“你的意思是?”
“我要看你们的情报系统。”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点一杯奶茶加冰三分糖,“不是截图、不是摘要,是实打实的接入权限。A7x编码、蛇形刺青、渔船改装路线……这些都不是本地能查到的东西。我今天能撞见一拨投递毒品的,明天他们换个方式进境,我怎么反应?靠运气再晨跑一圈?”
安娜眉头微动,没说话。
盛清歌往前倾了点身子:“我知道这要求有点猛。国际刑警的情报网牵扯多国协议,审批一层接一层,我不是不懂规矩。但问题是——”她顿了顿,“规矩是用来应对常规情况的,而我们现在面对的,压根就不常规。”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是早上拍的毒贩照片放大版,耳后刺青清晰可见。
“这个标记,我在警校教材里见过。‘蛇噬目’,象征清除叛徒。它不属于任何已知贩毒团伙,但它出现在江云市一个码头混混身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人已经开始清理内部不稳的棋子?”
安娜盯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
“你说你要情报共享。”她终于开口,“可你拿什么保证,这些敏感数据不会外泄?哪怕你是盛部长的女儿,也不能例外。”
“第一,我不需要特权。”盛清歌声音没高,也没低,“我只需要权限。而且是临时、可追溯、带操作日志的那种。你们可以监控我的每一次登录、每一条查询记录,甚至每一个关键词报警。我无所谓。”
她停了一下,嘴角扬起个小弧度:“第二,我有个优势——我不依赖系统猜凶手,我能自己发现问题。你们缺的是前线触角,而我缺的是背景拼图。咱俩合作,不是谁求谁,是互补。”
安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如果我说不行呢?”
“那我就继续晨跑。”盛清歌摊手,“下次发现可疑人物,拍照上传走标准流程,然后等你们跨国调资料,花三周确认对方是不是重点目标。到时候人早跑了,货也散了,咱们顶多算事后追责小组。”
她说完,低头整理了下手腕上的表带,动作从容得像是刚聊完天气。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娜缓缓拉开椅子坐下,正对盛清歌。她的姿态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联络官,而是一个正在重新评估局势的谈判者。
“你说得对。”她承认,“单向输出确实效率低下。但我们的情报系统不是wiFi热点,输个密码就能连。每一级访问都需要安全认证,涉及多个国家的数据主权问题。”
“所以我没让你当场给我账号密码。”盛清歌笑出声,“我说了,我可以等审批。但你得启动流程。只要你在总部系统里提交申请,注明‘中方一线协作者需有限接入’,就算迈出第一步。至于批不批,那是上面的事。我只关心——你愿不愿意试?”
安娜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像是在扫描一个人的可信度值。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忽然说,“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你破案快、判断准、反应迅速。可现在真正卡住进度的,不是能力,是流程。”
“所以啊,”盛清歌双手一摊,“与其让好用的人闲着等红头文件,不如先把门缝推开条缝。我不贪,先看一眼也行。”
安娜终于点头:“我会在24小时内向上提交共享请求,注明你的角色定位和必要性。但不能保证结果,也不能承诺权限范围。”
“够了。”盛清歌伸手,掌心朝上,“只要你动了这步,咱们就算正式搭上线。后续我这边发现新线索,也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不藏着掖着。”
安娜看着那只手,没立刻握上去,而是说:“但你也得明白,一旦接入,你就不再只是地方警员。你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有些人一旦进了名单,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盛清歌语气平静,“从我第一天看见头顶骷髅开始,就没打算回头。”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安娜终于伸出手,两人短暂握手。没有用力,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一个确认动作。
“那我走了。”安娜收起文件夹,“等消息。”
“去吧。”盛清歌起身送她到门口,“顺便提醒一句——你们国际刑警的咖啡机,能不能别总设置英文界面?我们这边新来的小警员每次想续杯都跟解密似的。”
安娜脚步一顿,差点笑出来:“我会反应的。”
门关上后,盛清歌没马上回座位。她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警车进出的通道。一辆巡逻车刚启动,鸣笛一声短促的“滴”,像是在打招呼。
她抬起手,指尖习惯性地挠了挠发尾。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确认没漏掉什么关键点。她提的要求不算过分,但也绝不高抬贵手。她知道自己有筹码——连续破获重大案件的实战记录、对异常模式的敏锐捕捉、以及最重要的:她是第一个在现场摁住这个网络的人。
这就叫先手优势。
她转身走回桌边,打开随身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后第一件事,不是查邮件,也不是写报告,而是新建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Icpo-Link”。
然后在里面放了三份文档:
1. 《dY-251案现场影像存档》
2. 《蛇形刺青比对分析草案》
3. 《A7x编码关联推测初稿》
每一份都加上水印:“仅限国际刑警组织东亚区联络官安娜查阅”。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拎包准备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返身把白板擦干净。刚才讨论时画的几个箭头和关键词全被抹去,不留痕迹。
她不喜欢留下太多书面证据。
走廊灯光依旧白得晃眼,照得瓷砖地面反光。她走过拐角,碰见一个端着纸杯咖啡的小警员。
“组长,您刚才是不是又跟国际刑警开会了?”
“嗯。”
“听说他们要借调您去跨国专案组?”
“谁说的?”她挑眉,“我连签证都没有。”
“啊?可大家都传您要出国办案了……”
“别信那些比八卦群还灵通的消息源。”她摆手,“我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等他们把咖啡机语言改成中文。”
小警员一脸懵:“啊?”
她笑着摇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按下按钮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通知:【dY-251案线索更新提醒】。
她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1楼。
镜面门映出她的身影:制服笔挺,头发一丝不乱,眼神清醒而冷静。
叮的一声,门将要关闭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光束。
门重新打开。
是安娜。
她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神情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我想起来了。”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咖啡机问题——其实我们用的是德文系统。”
盛清歌愣了下,随即笑出声:“难怪他们连‘热水’都找不到。”
“我已经打电话让人改了。”安娜看着她,“顺便,我决定把你的申请优先级调到最高。”
盛清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再次合上。
电梯下行。
她望着数字一层层跳动,手指又一次挠了挠发尾。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案件系统,在dY-251案备注栏里新增一行字:
【情报通道已触发,等待接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