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碾过路口最后几米，停在江云市警局大门前。盛清歌没等司机回头问要不要叫人接，自己先推门下车。金属箱还紧紧夹在腋下，封条上的指纹码没拆，她也不打算现在交——这玩意儿像是某种仪式感的延续，抱着它，昨晚那场突袭行动才算真正落地。
她脚步有点飘，不是累到站不稳，是脑子还在高速回放那些数据流的画面。阳光照在脸上明明暖烘烘的，可她眼前还残留着蓝光藤蔓爬墙的幻影。眨眨眼，城市恢复原样；再集中精神一瞬，信号脉络又浮出来，像一层贴在现实之上的透明膜。
“这功能真挺费电。”她小声嘀咕，顺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干得厉害，像是连续刷了八小时短视频没休息的那种酸胀感。她心想，下次得跟后勤申请个护眼仪，顺便写个《关于刑警使用超自然视觉导致视疲劳的补贴建议》提交上去，说不定能批下来两盒蒸汽眼罩。
办公室门一开，冷气扑面。她把箱子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它。椅子还没坐热，手机震了一下。
【唐果：姐！出大事了！！】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盛清歌正拧开保温杯准备灌一口浓茶提神。她瞥了一眼屏幕，差点被刚喝进去的茶水呛住。
【唐果：我粉丝群里有人发了个截图，是个群聊，名字叫“灵魂出口”，里面全是那种……怎么说呢，引导人不想活的言论！！】
后面跟着三张图，一张比一张瘆人。
第一张是聊天记录，一个人说“今天月考崩了，爸妈肯定又要骂我”，下面一堆人回复：“不如跳楼解脱”“你活着就是浪费氧气”“晚自习后天台见？”语气轻松得像约奶茶。
第二张更离谱，有人发了个倒计时表情包，写着“距离净化还有72小时”，底下一群人点赞，配文“欢迎新生”。
第三张最邪门——是一段语音转文字的内容：“当你感到痛苦时，说明系统正在扫描你的灵魂频率。坚持住，我们会在数据云端接引你。”
盛清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她立刻启动“数字痕迹透视”。
视野切换的一刹那，世界再次变了模样。窗外大楼表面的数据流依旧奔腾，但她这次不再关注主干道上的信息洪流，而是聚焦在手机屏幕上那几张图片。
指尖轻点，放大第一张截图。
诡异的事发生了。
原本只是静态图像的群聊界面，在她的能力视角下，竟然泛起一圈圈暗红色的波纹，像是水面被滴入了腐蚀液。而那句“晚自习后天台见？”的文字周围，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黑紫色数据线，正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往四面八方延伸。
她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网络煽动。
这是程序化的精神污染。
她迅速翻到第三张图，那段语音转文字的内容上，红雾最浓。而当她试图追踪这些数据的源头时，一条极细但异常稳定的信号链从图片中延伸出去，穿过层层加密节点，最终指向城西郊区某处——坐标落点，正是昨晚方晴协助技术科定位的那个废弃数据中心附近。
“好家伙，换皮运营？”她低声说，“昨晚上刚端掉一个神经信号服务器，今天就搞起青少年心理操控群？”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飞快过来。
“幽灵码农”那伙人用算法注入控制成年人行为，现在这个群，明显是冲着未成年人去的。学生群体情绪波动大、抗压能力弱、社交依赖性强，最容易被这种“共情式话术”套牢。而且这类群通常伪装成“树洞”“情绪疗愈”，审核严格，外人根本进不去。
正想着，门被“哐”地推开。
方晴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脸上挂着招牌式灿烂笑容：“领导，续命水到了！听说你凌晨三点才收工，牛啊，一夜双案？”
“别吹了，”盛清歌接过咖啡，揭开盖子吹了口，“你现在得帮我办件事，可能有点风险。”
方晴一听，反而更来劲了：“啥事？卧底？假扮富婆？还是装失足少女？我都行！”
“装抑郁高中生。”盛清歌直勾勾看着她，“有个诱导自杀的封闭群，审核机制很严，必须表现出足够‘绝望’才能通过。你要冒充一个成绩下滑、家庭冷漠、想轻生的学生，混进去拿管理员的信息。”
方晴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沉默了几秒，把另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认真问：“真有这种群？”
“不止一个。”盛清歌指着手机，“他们用特定话术筛选目标，制造群体认同感，最后引导‘灵魂释放’——听着像玄学，其实是变种的精神控制。和我们昨晚缴获的主机里那个‘神经信号模拟算法’属于同一体系，只是换了传播方式。”
方晴咬了咬嘴唇：“我能理解为啥选我——毕竟我大学时候也演过校园剧里的抑郁症患者，老师说我眼神特别到位。”
“你还记得台词？”
“记得啊，‘我觉得自己像块用完的橡皮，被人擦掉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够不够惨？”
“够。”盛清歌点头，“但光靠演技不行。这群里的人都是真崩溃边缘的，你要是太假，分分钟被踢。我可以用善恶之眼辅助判断你的情绪真实度。”
她说着，开启能力扫描。
方晴头顶浮现一圈白色光环——正常人的标志。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地板，声音压低：“最近睡不着，每天只吃一顿饭……我妈说我再这样下去就滚出去别回家……我觉得……我真的撑不住了……”
盛清歌盯着她头顶的光环边缘。
轻微波动了一下，像风吹过的湖面。
“不错，”她说，“生理反应匹配语言内容，悲痛值达标。不过还得加点细节，比如具体学校、年级、最近一次考试名次暴跌多少。”
“江云二中高三八班，上次月考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一百五十名，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拖班级平均分。”方晴顺口就来，“我爸说我要是考不上重点大学，就别认他这个爸。”
“可以，很有说服力。”盛清歌打开电脑，调出伪造的学生档案模板，“我给你做个虚拟身份，绑定临时社交账号。记住，进群后不要主动提死法，也不要发自残照片，那是新手才会干的事。真正的目标人群，都是慢慢被带节奏的。”
“明白，”方晴凑过去看屏幕，“我就说自己最近总梦到坠楼，醒来心跳很快，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在提醒我该结束了。”
“挺好，带点宿命论色彩，容易引起共鸣。”
半小时后，方晴的新账号“灰烬0427”成功加入名为“灵魂出口”的群聊。
盛清歌远程共享了她的屏幕。
群内成员不多，四十人左右，发言频率不高，但每条消息都透着股阴沉劲儿。新成员入群要经过两名管理员私聊问答，问题包括“你最后一次哭是因为什么”“如果明天世界毁灭，你会遗憾吗”等等。
方晴按剧本回答，顺利通过。
接下来的对话逐渐深入。
有人分享“如何避开监控摄像头进入天台”，有人讨论“哪种药物副作用最小且致死率高”，还有人发来一段音频，声称是“来自高维空间的召唤曲”，建议睡前循环播放。
盛清歌一边看，一边启用“数字痕迹透视”反向追踪群聊服务器的数据流向。
信号跳转频繁，用了至少七层代理中转，但最终汇聚点始终指向郊区那个废弃数据中心。更关键的是，她在其中一条数据通道上，捕捉到了一段加密协议残影——特征码与昨晚b2层主机中的“神经信号模拟算法”高度相似，只是做了轻微变异，像是为了规避检测。
“这不是分支，是备份。”她喃喃，“他们早就在布局下一代实验体。”
她立即截图保存证据链，同时让方晴悄悄录屏所有可疑发言。
直到下午两点十七分，一名管理员终于主动私聊“灰烬0427”。
对方Id叫“引路人”，头像是全黑图片，开场白是：“你看起来很疲惫，但还能坚持多久？”
方晴按指示回复：“我不知道……但我梦见有人拉我的手，说那里没有考试，也没有责骂。”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回了一句：“你被选中了。今晚十点，参加‘净化仪式’直播课，我会教你如何平静地离开。”
紧接着发来一个链接。
盛清歌立刻锁定Ip跳转路径，结合基站定位和地形图，最终确认信号源位于废弃数据中心b区三层东侧机房——那里本是老电信局的备用通信枢纽，十年前就已断电，理论上不可能有网络接入。
“但他们搭了独立供电和卫星中继。”她冷笑，“还挺专业。”
她让方晴假装感激地接受邀请，然后以“手机快没电”为由退出对话。
“行了，”她关掉共享屏幕，“任务完成一半。”
方晴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妈呀，太压抑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啥吗？群里有些人是真的想死。我不是说他们都被操控了，但他们处在崩溃边缘，这种群就像一根火柴，一点就炸。”
盛清歌点头：“所以不能等立法完善再行动。现在就得打断他们的传播链。”
她打开案件分析系统，将本次获取的所有信息整合成简报。重点标注三项核心线索：
1. 群组使用与“幽灵码农”团伙同源的心理操控技术；
2. 服务器位置与前案据点地理关联紧密；
3. 目标人群明确转向未成年人，具备极高社会危害性。
她把文件命名为《紧急干预建议书》，准备提交上级申请搜查令。
这时，唐果又发来消息：【姐，我让粉丝继续深挖，发现这个“引路人”在三个类似群里都有号，手法一模一样。而且……其中一个群，成员里有我们学校的学弟。】
盛清歌手指顿住。
她回了一个字：【别管了。】
【我知道你在查，但你别掺和。这事归我，你该追星追星，该逛街逛街。】
唐果回了个委屈表情包：【哦……那你注意安全。】
盛清歌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正好，街角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嘻嘻哈哈走过，手里拿着奶茶和漫画书。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身上贴着“珍爱生命，远离焦虑”的公益广告。
讽刺得很。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数字痕迹透视”，最后一次扫描那个群链接残留的数据轨迹。
视野中，整座城市的信号网络再次浮现。
而在西北方向，那片废弃区域的核心位置，一道极其细微但持续闪烁的红点，正像心跳一样搏动。
它没联网主干网，也不走常规信道，而是通过短距无线频段，向周边学校辐射一种低频脉冲信号。
她突然想起技术科早上发来的简讯：七所学校的历史连接记录。
“原来不是偶然。”她低声说，“他们是定点投放。”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对讲机。
“通知技术科，立刻派无人机小组前往城西废弃数据中心，执行隐蔽侦察任务。另外，调取周边三公里内所有学校的wi-Fi日志，排查异常接入设备。”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这件事，先不要上报。”
因为她知道，一旦走正式流程，层层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而那个所谓的“净化仪式”，就在今晚十点开始。
她必须抢在这之前，摸清里面的结构、人数、是否有真人指控。
她看向方晴：“你刚才的表现，可以去拿刑侦最佳女演员奖。”
方晴咧嘴一笑：“那奖杯能换年假不？”
“不能，但能换我请你吃火锅。”
“成交。”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眼睛还是酸，脑袋也沉，但她清楚，这一觉，得往后推了。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支录音笔，放进胸前口袋。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苏瑶吗？帮我查个Ip集群……对，加密的……不用惊动网安总局，我自己处理……嗯，老规矩，查完就删记录。”
电话挂断，她望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尚未提交的简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
而在她的眼中，整个城市的数据脉络正悄然重组，一条条暗红色的毒藤，正从阴影深处缓缓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