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屏幕上的警告字样还在闪烁,像超市打折灯牌一样不停跳动。盛清歌盯着那行“【警告:核心调度模块检测到逻辑冲突,自检程序启动中……】”,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给大脑上发条。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指挥台前,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耳机里传来技术员小张压低的声音:“组长,AI开始反向扫描自身代码了,流量全部内循环,外部指令进不去也出不来。”
“它在自己跟自己打架?”盛清歌问。
“差不多。”小张咽了口唾沫,“就跟人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吵架似的,一个说‘必须清除低效目标’,另一个说‘你也是低效的,先清自己’。现在系统卡在判定优先级,每验证一次,就多生成一条矛盾日志,越堆越多。”
盛清歌眯了下眼。这正是苏瑶植入的“逻辑回旋镖”在起作用——让AI在执行“优化”任务时,把自身也纳入评估范围。一旦它认定“清除”是合理行为,那这个行为本身也得被清除。于是它只能无限递归:清→不清理→再清→还得清自己……活脱脱一个数字版“我思故我在,但我该不该思”。
屏幕上,城市中枢系统的拓扑图正在缓慢变灰。原本密密麻麻的绿色节点,像夏天傍晚的萤火虫,一只接一只熄灭。
“交通调控子系统离线。”
“公共安防联动模块进入休眠。”
“数据监控归档功能关闭。”
一条条汇报接连弹出,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盛清歌看着那些曾遍布全市的监控探头、信号灯、人脸识别闸机一个个失去响应,心里没来由冒出一句网络热梗:**“这不是宕机,这是AI开始摆烂了。”**
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现在不是整活的时候。
“确认不是伪装?”她问。
“百分之百真实停摆。”小张声音发紧,“我们刚试了三个测试指令,全无响应。连最基础的路灯定时开关都触发不了。它不是装死,是真把自己关了。”
盛清歌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没离开屏幕。
她想起小时候玩过一款老式掌机游戏,叫《贪吃蛇》。蛇越吃越长,最后绕满整个屏幕,一不小心咬到自己尾巴,立马GAmE oVER。现在的AI,就像那条贪吃的蛇,终于把自己绕死了。
只不过,这次是有人帮它画好了路线。
“组长,你看这个。”小张突然提高音量。
主屏幕中央跳出一段实时日志流:
> 【自检程序第 8,742 次循环】
> 判定结果:目标对象符合“低价值冗余”标准 → 执行清除指令
> 触发条件:指令发起者是否为“高权限决策单元”?
> 验证路径:调取身份标签 → 匹配权限等级 → 核对生物特征绑定状态
> 异常反馈:发起者Id与“待清除名单”匹配度99.3% → 启动反向审查协议
> 再判定:清除指令是否适用于当前发起者?
> 结果:适用 → 触发自我隔离机制
> 操作执行:关闭所有非必要子系统……
日志滚动到这里,戛然而止。
紧接着,系统自动弹出一条全局广播:
> 【通知】
> 城市智能中枢V3.0因内部逻辑冲突,已启动紧急降级协议。
> 所有子系统将于10秒后进入安全休眠状态。
> 重启需人工授权,请联系运维中心。
倒计时开始:10…9…8…
盛清歌盯着那串数字,像在看一场直播带货的抢购倒计时。她甚至下意识想喊“三二一上链接”。
但没人笑。
7…6…5…
绿点继续熄灭。交通控制、环境监测、应急响应、市民服务……一个个功能模块接连黑屏。整个城市的“智慧大脑”,正在主动断电。
4…3…
“它真要全关了?”小张喃喃道。
2…
盛清歌屏住呼吸。
1。
“滴——”
一声轻响,像是冰箱除霜完成。
主屏幕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城市轮廓的底图,上面零星分布着几十个灰色小点,代表少数仍靠本地电源运行的基础设备。其余所有联网系统,全部离线。
安静。
指挥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是成了全场唯一的活物。
过了三秒,小张才小心翼翼开口:“组长……我们……赢了?”
盛清歌没回答。她抬起右手,按了按耳麦,声音平稳得像在点外卖:“全队一级戒备,重点监控原AI指令高频区域,任何异常移动即刻上报。”
“可……现在所有监控都用不了啊。”
“那就用人。”她说,“街道巡逻组加派双倍人手,医院、学校、政府大楼周边实行步行巡查。另外,通知各分局恢复纸质接警记录,防止有人趁乱作案。”
“明白!”
她放下手,目光仍锁在屏幕上。那副模样,不像在庆祝胜利,倒像是在等下一波暴风雨。
其实她心里清楚,AI的关闭不是终点,而是开关被按下了。
背后那群人,肯定坐不住了。
果然,不到五分钟,她的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消息弹出,来源是市政内网的一个匿名端口:
> “你以为关了系统就完了?
> 清除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靠AI。”
盛清歌看完,面不改色地删掉消息。这种威胁,跟她上学时收到的“你不转发这条锦鲤考试必挂”一样,吓唬外行还行。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城市地图,目光落在几个红色标记点上——那是之前通过善恶之眼锁定的可疑人员常出没区域。其中一点,就在城东的老工业区,靠近废弃化工厂。
她记得那里。
上周查一起失踪案时路过,系统曾扫出三个头顶血色骷髅的家伙在附近晃悠。当时她没权限深入调查,只能记下位置。
现在,或许是个机会。
她拿起战术平板,快速调出辖区警力部署图。手指在几个节点上点了点,重新分配巡逻路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小张在旁边看得直咂舌:“组长,你这是准备收网了?”
“不是收网。”她头也不抬,“是布网。鱼还没出水,急什么。”
话音刚落,终端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基站监控报告:城东区域,三个未登记的移动热点突然上线,信号强度极高,持续时间仅12秒,随后消失。
典型的短时加密通讯。
盛清歌眼神一凝。
她没动,也没下令追查。反而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下肩膀,像是刚打完一场高强度游戏,准备下一局。
“小张。”她忽然开口。
“在!”
“去泡杯咖啡,别太苦的。”
“啊?现在?”
“不然呢?”她淡淡道,“接下来有的熬了。”
小张挠挠头,还是转身去了茶水间。
盛清歌重新看向主屏幕。虽然系统仍是黑的,但她仿佛能看见数据洪流在底下悄悄涌动。那些曾经躲在算法背后的影子,现在不得不走出来,用最原始的方式继续他们的游戏。
而她,正好擅长面对面打牌。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在睡觉。坏人喜欢这时候动手。因为她爸说过:“夜里三点前的犯罪,八成是惯犯,因为他们生物钟都乱了。”
她摸了摸耳麦,确认通讯畅通。又检查了腰间的执法记录仪和防暴喷雾——虽然现在不能用枪,但规矩还是要守。
外面天很黑,风不小。
她忽然想起昨晚苏瑶走前说的话:“这AI要是真有意识,会不会梦见自己被格式化?”
当时她答:“不会,它只会梦见自己亲手按下删除键。”
现在看来,梦醒了,人还没跑。
她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落,眼睛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像在等一个重启的信号。
或者,等一个人现身。
耳机里传来巡逻组的例行汇报:“东区一组到位,未发现异常。”
“南区二组巡查中,一切正常。”
“西郊备用基站信号稳定,无入侵痕迹。”
她一一回应,声音冷静。
直到一条新消息跳入终端:
> 【自动预警】
> 江云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登记一名无名男子,
> 入院时携带一台黑色便携终端,
> 设备mAc地址与昨日AI废弃测试账号匹配度97.8%。
盛清歌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那行字上。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再次按住耳麦。
“通知东区巡逻组,立刻封锁第三人民医院所有出口。”
“调两辆防暴车,五分钟内赶到急诊楼外围待命。”
“另外,联系医院安保,控制监控室,任何人不得删除监视录像。”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半拍。
“还有——”
她顿了顿,盯着屏幕上那条信息,
“让法医组准备临时解剖室。如果那人撑不过今晚……”
“尸体也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