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机屏幕上的文件列表还亮着，盛清歌却已经站起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灯光比室内暗了一度，照在她脸上像是滤镜切换——刚才还在跟数据较劲，现在得去跟人较劲了。
她一边走一边翻手机，点进技侦组刚传来的压缩包，里面是昨晚到今早各区派出所上报的轻微违法人员登记表。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心里默念：“电瓶侠，你今天运气不太行。”
资料室在三楼拐角，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时，空调正嗡嗡吹风，几排铁皮档案柜像站岗的兵，整齐划一。她熟门熟路走到“近期羁押”区，抽出一份电子打印的汇总单，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偷电瓶车的还真不少，光江云市辖区这三天就抓了八个。她逐个看下去：有醉酒后顺手牵羊的大叔，有被车主当场按住的小青年，还有一个骑着改装电动车一路狂飙结果撞护栏的中学生……最后一个名字跳出来时，她指尖一顿。
张伟，21岁，本地户籍，无前科，因凌晨两点在幸福里小区盗窃一辆蓝色雅迪电瓶车被拘，笔录里写的是“为给妹妹凑医药费”。心理评估显示情绪波动较大，但认知清晰，悔意明显。
“就你了。”她低声说，“不暴力、不顽抗、脑子清楚还带点苦情戏码，简直是新手村标配Npc。”
她把这张纸抽出来，顺手在右上角画了个小圈，又写了两个字：“试用”。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内网系统，以“补充笔录细节”为由提交提审申请，对象正是张伟。系统秒批——组长权限就是这点好，不用等领导签字等到花儿都谢了。
十分钟后，她站在讯问室外，透过单向玻璃往里看。张伟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一看就是那种平时老实巴交、走投无路才犯错的普通人。警服同事刚做完例行告知，转身出门，跟她点头示意。
“人交给你了，盛组长。”
“辛苦。”她接过记录仪，别在肩章下方，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张伟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盛清歌没急着坐，先绕到桌边倒了杯温水，轻轻放他面前。“喝点？看你脸发白。”
张伟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谢。”
他端起杯子，手有点抖，小口抿了两下。这一幕看得盛清歌心里松了半截——紧张归紧张，但没到失控的地步，正好适合当小白鼠。
她这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语气平和：“张伟是吧？咱们再聊几句，把之前的情况核对一下。你别紧张，就说实话就行。”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声音低，但还算稳定，“那辆车真是我偷的，我没想赖。”
“我知道。”她笑了笑，“我也不是来逼你的。就是有个细节没搞明白——你说你是为了妹妹看病，可医院缴费记录查不到你交过钱，这个你怎么解释？”
张伟猛地抬头：“我……我是现金交的！那天急诊，他们没让我刷卡！”
“哦？”她笔尖一顿，“那你记得是哪个窗口吗？几点交的？收据呢？”
他语塞了，手指抠着杯沿：“我……当时太急了，医生说马上要输液，我就直接把钱塞过去了，收据……可能掉了吧……”
盛清歌看着他，没说话。
三秒后，她的善恶之眼自动激活——半径十米扫描启动。张伟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血色骷髅标志，轮廓清晰，没有闪烁。
“罪犯确认。”她在心里嘀咕，“但不算穷凶极恶那一款。”
她合上笔记本，往前倾了倾身子：“张伟，我换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动机‘正义’，手段就可以不管？”
“我不是……”他声音发颤，“我只是想救我妹……她才十二岁，不能没命……”
“所以你就去偷别人的交通工具？让别人也陷入麻烦？”她语气没加重，反而更轻了，“你觉得这公平吗？”
张伟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盛清歌盯着他手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深层意识共鸣，启动。”
没反应。
她眨眨眼，又闭眼再睁，还是啥也没有。
“靠，不会真要念咒语吧？”她差点脱口而出“芝麻开门”，硬生生憋住。
她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连接”上。上一章系统提示说“可读取目标深层情绪波动”，但她一直坐在对面干瞪眼，连根手指都没碰人家。
“得触碰才行？”她琢磨，“跟wiFi配对似的，得先握手建立连接？”
她重新开口，语气更柔和：“张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法律不是情绪垃圾桶，它得讲证据、讲逻辑。你说你交了现金，有没有人看见？邻居？亲戚？哪怕拍个照也好。”
“我……我姐看见了……”他抽噎着，“她陪我去的……但她不敢作证……怕惹事……”
“那你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她问。
“我后悔……不该偷。”他哽咽，“我不该想着走捷径……我以为没人会发现……我以为……我能扛下来……”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盛清歌看到他的情绪像是从井里往上冒泡，一层层翻腾。她立刻伸手，轻轻搭在他右手背上。
皮肤接触的一刹那，脑子里那股熟悉的温流猛地涌上来，像有人往她太阳穴灌了杯热奶茶。
她闭眼，心念一动：“进入。”
视野骤黑。
下一秒，她站在一条昏暗巷子里，头顶是破旧的雨棚，地上积水反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机油气息。
她低头看自己——身体是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试着迈步，脚踩在地上居然有回响。
“我这是……进来了？”她环顾四周，“记忆空间？这么接地气？连滤镜都不加一个？”
前方传来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年轻的张伟穿着连帽衫，鬼鬼祟祟地靠近一辆蓝色雅迪电动车。他左右张望，蹲下身，从口袋掏出一把改锥，撬开座垫，取出电瓶。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秒。
但她注意到几个细节：他撬车时手在抖；他把电瓶放进背包前，还用手擦了擦外壳；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架号，嘴里嘀咕了一句：“对不起啊，我真是没办法了……”
画面一转，医院走廊。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把一叠皱巴巴的现金递进去。护士数了数，抬头问：“够了吗？”他点头，声音沙哑：“应该……差不多了。”
再一转，是他妹妹躺在病床上，插着输液管，脸色苍白。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往下掉。
“姐，我会好的对吧？”小女孩轻声问。
“会的。”他咬着牙，“一定会。”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盛清歌感觉脑门一凉，像是被人抽走了根线，整个人猛地弹回现实。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讯问室里，手搭在张伟手背上，姿势一点没变。窗外天色已经发黑，傍晚快到了。
张伟还在哭，但节奏慢了下来。
她缓缓收回手，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成功了。”她心想，“真进去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表：从进入记忆到退出，总共一分四十七秒。不算长，但足够提取关键信息。
更重要的是——她没晕，没吐，没眼前发黑，连头疼都没有。技能可用，且副作用可控。
她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测试记录：
**目标：张伟，轻微盗窃案嫌疑人**
**触发方式：肢体接触 + 目标情绪平稳 + 主动引导注意力**
**持续时间：1分47秒**
**获取内容：作案全过程、动机真实性、情感状态（悔恨为主）**
**结论：技能有效，适用于非高危目标初试**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了眼张伟。
他已经不哭了，只是低着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张伟。”她轻声说，“你说的话，我都信。你不是坏人，但你做了错事。”
他没抬头，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该怎么走，你自己选。认罪态度好，加上初犯，大概率是拘留加罚款。如果你愿意做社区服务抵罚金，也可以申请。”
“我愿意。”他声音沙哑，“我都听你们的。”
“行。”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回去休息，后续会有通知。”
走出讯问室，她靠在墙边缓了口气。虽然只进了一次记忆，但精神消耗比预想的大。她感觉脑子像刚跑完三千米，清醒但发空。
“下次得控制时间。”她自言自语，“三分钟封顶，再多怕是要当场表演打瞌睡。”
回到办公室，她锁上门，拉下百叶窗，打开私人笔记本，开始整理详细报告。
她把记忆中的每一个画面拆解成时间节点，标注可信度等级，还画了个简易流程图：**接触→引导情绪→触发→进入→观察→主动退出**。
“这玩意儿简直像VR探案。”她写着写着忍不住笑出声，“以后破案不用调监控了，直接进人脑子看回放，省电省钱还环保。”
写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对方是那种嘴硬心虚、表面镇定的高手怎么办？情绪压得太稳，是不是就进不去？
“看来还得练演技。”她托腮，“下次得找个嘴硬的，试试能不能‘诈’出情绪波动。”
她又记下一条注意事项：**建议搭配常规审讯技巧使用，先破心理防线，再趁虚而入**。
末尾，她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电瓶侠任务完成，系统体验五星好评，建议推广至基层办案单位。”
合上本子，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窗外夜色已浓，警局大楼多数灯都灭了，只有技侦组那边还亮着几盏。
她拿起水杯，发现底下的豆浆早就凉透，酸得像隔夜醋。她皱眉一口干掉，说是提神。
“现在技能有了，U盘数据也快出来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下一步，该找条大鱼练手了。”
她想起白天看过的案卷摘要，某个连环诈骗案的主犯下周提审，心理评估写着“极度狡猾，擅长伪装情绪”。
“就你了。”她嘴角微扬，“让你知道什么叫‘我不仅看穿你，还能进你梦里逛一圈’。”
她站起身，收拾桌面，把笔记本塞进抽屉上锁。
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解密机界面还开着，进度条静止在“核心数据已提取”状态。
她没再点开。
有些事，得一步步来。
新工具在手，不急。
她关灯，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打开，灯光洒在她脸上。
她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门缓缓合拢前，她最后看了眼手表。
晚上七点十二分。
新的一天还没开始，但她已经赢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