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的脚步在档案室门口刹住。她听见打印机还在响,哒、哒、哒,像倒计时的秒针。但她没推门进去。
她知道现在冲进去,最多抓到一个正在打印文件的技术员,甚至可能只是个按流程办事的背锅侠。真正的对手不会蠢到在现场等她来抓现行。这声音不是泄露证据的破绽,是挑衅——你查到了又怎样?我照样能复制你的节奏,还能比你更快一步。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瓷砖上,声音干脆利落。路过茶水间时,看见有人端着杯子往外探头,她立刻放慢脚步,嘴角扬起一点温和的弧度:“早啊。”对方愣了下,也回了个笑。等转过拐角,她的脸立马冷下来。
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上报。一旦启动内部调查,整个流程会被冻结,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只会藏得更深。她需要的是预判,是反过来摸清楚对方的脑子怎么转的。技术手段她已经走到头了,接下来,得靠心理战。
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备注为“林浅|阳城监狱|别装高冷”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刚睡醒鼻音的声音,“大清早的,又出命案了?”
“没死人。”盛清歌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但有个家伙,正在把我当游戏副本玩。”
“哈?”林浅笑了,“你又被哪个小网红蹭热度了?上次那个说‘女警姐姐同款眼妆’的还没封号?”
“这次不一样。”盛清歌走进电梯,按下b2,“他看了我的办案记录,复刻我的动作,连蹲下去看脚印的角度都抄得一模一样。他还动了内网权限,拿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不是蹭流量,是系统性模仿。”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林浅那边椅子拖动的声音,语气也正经了:“你确定不是内部人员恶作剧?”
“如果是恶作剧,没必要连我闭眼凝神的频率都模仿。”盛清歌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他留下痕迹,是想让我发现他。他在等我反应。”
“哦。”林浅停顿两秒,“所以你是来找我画心理像的?行啊,但我提醒你,这种人一旦进入我的分析模型,基本等于贴上了‘反社会人格’标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盛清歌走出电梯,直奔地下二层的心理测写中心,“我现在就在你门口。”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侧写室的会议桌前。房间不大,一面墙是白板,上面贴满了行为模式图谱和罪犯类型对照表,另一面是投影幕布,挂着未完成的三维建模界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味和马克笔的塑料气息。
盛清歌把手机推过去,屏幕显示三张照片:废弃报刊亭后巷的脚印、掌印位置标记图、以及苏瑶截取的访问日志摘要。
“这是现场痕迹。”她指着第一张,“这是我调取的系统访问记录。这个人不仅模仿我的外在行为,还试图复制我使用能力时的身体状态——比如注意力集中、闭眼时间、呼吸节奏。他甚至留下了类似能量波动的残留信号。”
林浅没说话,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三起案件的原始报告,开始交叉比对。
她一边滑动页面,一边问:“你有没有发现,他模仿的都是哪种类型的案子?”
“街头抢劫、便利店盗窃、轻伤纠纷调解。”盛清歌答,“都是我近期独立处理的小型案件,没有命案,也没有重大涉黑线索。”
“这就很有意思了。”林浅勾了勾嘴角,“他挑的全是‘标准流程类’案件,也就是说,你的破案逻辑清晰、可复制性强。他不是随机选目标,是在做‘模块化学习’。就像程序员先跑通hello world,再写操作系统。”
盛清歌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是在拿我当教材。”
“不止。”林浅放大其中一份现场视频的时间轴,“你看这个——你在勘查时习惯先左后右,从边缘向中心推进,提问顺序也是由浅入深,最后才抛关键问题。而这个模仿者,完全复刻了你的节奏,甚至连你中途整理笔录本的动作都学了。”
“连这个都注意到了?”盛清歌皱眉。
“说明他研究得很细。”林浅合上电脑,身体往后一靠,“而且我注意到一点:他只模仿你已完成的案子,从不碰正在进行中的。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规避风险。”盛清歌接话,“他知道如果干扰现案,会立刻暴露。”
“对。”林浅竖起一根手指,“这说明他极度谨慎,情绪稳定,不受冲动驱使。再结合他能接触到绝密档案这一点——要么有内鬼配合,要么他自己就是内部人员。无论是哪种,他的行动都有明确目的,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发泄,而是……在构建某种东西。”
“构建?”盛清歌挑眉。
“一个‘你’的替身。”林浅眼神锐利起来,“他不是想成为你,他是想用你的方式去办一件大事。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确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策节点都精准无误。所以他反复练习,反复校准,就像狙击手打靶前要校枪。”
盛清歌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想起昨晚梦见的画面:自己站在审讯室对面,看着另一个“自己”坐在嫌疑席上,微笑着说出她最常用的那句话:“你说的没错,但你漏了一点。”
原来不是梦,是预警。
“还有别的特征吗?”她问。
林浅打开白板上的思维导图,开始列点:
“第一,高智商。能在短时间内整大大量刑侦资料,并转化为实操流程,说明逻辑整合能力强,信息处理效率远超常人。”
“第二,反社会人格倾向。情感冷漠,缺乏共情,但具备极强的观察力和模仿能力。这类人通常童年经历复杂,可能长期处于被忽视或高压环境,导致他们习惯用控制感来获得安全感。”
“第三,自我中心。他选择你作为模仿对象,不是因为你有多强,而是因为你是目前最接近他理想模板的人。你代表了一种‘完美执法者’的形象——理性、高效、不可战胜。他要打败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所象征的秩序。”
盛清歌听得脊背发凉。
“所以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林浅摇头,“但他一定会继续测试你。他会制造更多‘相似事件’,看你如何应对。每一次互动,都是他对模型的修正过程。你越冷静,他越兴分;你越快破局,他越想加码。”
“听起来像个变态追星族。”盛清歌冷笑。
“不。”林浅认真看着她,“追星是为了靠近偶像,他是要取代你。等他的模型足够完善,他就会动手——用你的方法,办一件你绝不会允许发生的案子。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干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白板上的红笔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盛清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转了一圈。
“所以这根本不是模仿。”她说,“这是伪装性犯罪。他要把自己变成我的影子,然后借我的手,捅这个世界一刀。”
“没错。”林浅点头,“而且他不怕被发现。因为他知道,就算你查到痕迹,也很难证明那是他干的。毕竟——谁能想到,有一个‘你’,正在偷偷改写规则?”
盛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训练场有几个新警员在跑障碍,喊着口号,汗水淋漓。阳光照在他们肩章上,闪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以前她总觉得,有善恶之眼在,黑白分明,罪与非罪一眼就能看穿。但现在,有人正拿着她的“操作手册”,一点点抹除那个界限。他不需要系统,他只需要足够了解她。
这场仗,不再是眼睛和眼睛的对决,而是脑子和脑子的博弈。
“谢谢你。”她回头看向林浅,“我现在明白该怎么打了。”
“别谢得太早。”林浅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递给她,“这是我刚做的初步侧写结论,标题我都想好了——《关于高智商反社会人格个体对执法者进行系统性模仿的行为预测》。够长吧?正好可以挂墙上当装饰。”
盛清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首页,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时刻不忘吐槽。”
“不然呢?”林浅耸肩,“我又不是电视剧里的冷酷心理专家,还得配个黑色风衣站天台吹风?咱好歹是闺蜜,讲点人话不行?”
“行。”盛清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不过下次别用这么大标题了,万一被谁拍了发朋友圈,我怕别人以为我们局在搞科幻项目。”
“那你赶紧去破案啊。”林浅挥手赶人,“别站这儿耽误我刷剧。今天更新《致命女友》,听说女主终于黑化了,我要看她怎么反杀渣男。”
“你倒是关心重点。”盛清歌摇摇头,转身往门口走。
“哎。”林浅突然叫住她。
“怎么?”
“刚才我说他不怕失败,只怕无趣。”林浅靠在椅背上,神情认真,“如果你真想赢,记住一点——别按套路出牌。让他猜不到,才是最好的防守。”
盛清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出侧写室,走廊灯光白亮,照得地面反光。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零七分。
她没有回刑侦组办公室,而是拐进旁边的资料复印间,从包里抽出几张空白纸,放进打印机。
她要整理一批“假线索”——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的信息片段,混杂在真实的案件背景中,做成一份加密文档。然后,她会把它上传到一个特定的共享文件夹,路径隐蔽,权限有限,只有特定账号才能访问。
这是个钓鱼陷阱。
既然对方喜欢学习,那就给他点错误教材。
她按下打印键,机器开始运转。
纸张一张张吐出来,洁白平整,像一张张等待书写的答卷。
她拿起第一张,用笔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模拟数据组A|仅供内部推演|严禁外传】
然后继续往下写:
【假设条件:若存在第二名具备相似能力的个体,其行为模式将呈现以下特征……】
她的笔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你想当学霸?”她低声说,“那我就好好给你出套难题。”
打印声持续不断,节奏平稳。
她把所有纸张整理好,装进牛皮纸袋,封口,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
【机密·心理对抗推演资料|仅限SLc授权查阅】
SLc——她父亲的系统代号。
她故意用了这个前缀。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监控她的动向,一定会注意到这份文件的存在。而当他试图获取它时,就会暴露新的痕迹。
她拎着袋子走出复印间,脚步轻快了些。
经过茶水间时,有人打招呼:“小盛,拿材料呢?”
“嗯。”她微笑,“准备做个内部培训课件,题目都想好了——《如何识别身边的冒牌货》。”
对方哈哈一笑:“这题好,现在连AI都能换脸了,咱们得多长点心眼。”
“是啊。”盛清歌点头,“尤其是那种,连你走路姿势都学得一模一样的。”
她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刑侦组办公区。
推开玻璃门,工位上同事们各自忙碌。她坐下来,打开加密终端,插入U盘,开始录入那份“诱饵文档”的元数据。
屏幕闪烁,进度条缓缓推进。
她盯着那行字:
【文件上传中……98%】
只剩最后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鼠标移向“确认发布”按钮。
指尖悬在空中,没有立刻点击。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制服袖口的纽扣上,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落在键盘F键上,像一颗微型信号弹。
她忽然想起林浅最后那句话:
“他不怕失败,只怕无趣。”
那好。
她嘴角一扬,点了下去。
【发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