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二分,摩托的引擎声在巷口戛然而止。
不是她主动关的,是手抖得厉害,拧油门的动作没控制好,熄火了。车停在原地,钥匙还插着,她整个人靠在坐垫上,像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胸口起伏得有点夸张。
刚才那波共感来得太猛,比上一次还狠。耳朵里嗡嗡响不说,右手食指一直在抽,像是被人拿针扎了几下。她把水瓶举到嘴边,结果手不听使唤,水洒到了下巴和制服领子上,凉飕飕的。
“这系统抽奖送的能力就不能带个说明书?”她低声嘀咕,“第一次用像脑震荡,第二次用直接变帕金森,下次是不是得配个轮椅出警?”
她闭了会儿眼,深呼吸,一、二、三,再睁眼。巷子还是那个巷子,报刊亭后头那圈粉笔线还在地上画着,风一吹,纸屑翻了个面,露出便利店促销日期——三天前凌晨两点十八分。这个时间她记得,那天她正好值夜班,查完一起醉驾案回局里打卡,路上顺便买了杯热奶茶。
现在想想,那晚的路线,和模仿者留下的三点连线,几乎重合。
她甩了甩手,想把那种麻劲儿甩掉,然后慢慢从摩托上下来,站稳,走到粉笔圈旁边。手套没摘,但她知道这次不能光靠眼睛看了。头顶骷髅头那套已经不够用了,这家伙不只学她怎么办案,还懂她怎么走路、怎么蹲下、怎么取证,甚至连她擦镊子的小动作都复刻了。
这不是模仿,是行为克隆。
她盯着地面,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能“读”到画面,那能不能“读”到情绪?
上次共感的时候,除了画面碎片,她其实还捕捉到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愉悦感,就像有人躲在暗处,看着你一步步走进陷阱,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她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头皮发麻。
她脱掉手套,塞进裤兜,双手掌心朝下,悬在粉笔圈上方十公分处,像端着什么东西。闭眼。
世界黑了。
这一次她没急着找画面,而是放空脑子,不去分析,不去推理,就让自己像个接收器,等着信号自动连上来。网上有种说法叫“精神蹭网”,说有些人睡觉时能接收到别人的梦,醒来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以前觉得扯淡,但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成了那种人形热点。
三分钟过去,啥也没有。
她差点睁开眼骂一句“服务器掉线了”。
可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指尖突然一凉。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手指一路往上爬,经过手腕、小臂、肘部,最后停在肩胛骨之间,像有人拿冰块贴在她背上。
她没动。
紧接着,一股战栗感涌上来,不是身体发抖,是心跳突然变慢,呼吸变浅,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深水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流声。
这感觉……她认识。
五岁那年,她跟着妈妈去工厂区办手续,结果走丢了。那天暴雨,天黑得早,她一个人在废弃车间里乱转,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滴答滴答打在铁皮上,像某种倒计时。
她躲在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后面,浑身湿透,牙齿打颤。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害怕,只知道不能哭,一哭就会被坏人听见。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是一个人在哼歌。
调子很慢,断断续续,像卡带的老录音机,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歌词一个字都听不清,但节奏特别稳,一步一拍,像是边走边唱。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喘气。
那人没走近,也没喊她,就这么一直哼着,声音忽远忽近,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 bouncing(弹跳),搞得她根本分不清方向。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两个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轮流唱。
后来是爸爸找到她的。他冲进来时全身都是水,一把将她抱起来,声音都在抖:“清歌!清歌你在哪?”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全蹭在爸爸制服上。
第二天她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嘴里一直念叨“别唱了别唱了”。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开了镇静药。再后来,家里谁都不提那件事,她自己也慢慢忘了。
直到现在。
她猛地睁眼,额头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是湿的。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人坐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踉跄两步,扶住旁边的电线杆,才没跪下去。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这哪是共感,这是ptSd自助唤醒服务?”
她靠着电线杆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风吹过来,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平时稳得能拿镊子夹头发丝的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共感里的那阵“怪笑”,节奏和童年听到的童谣,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复制。
连停顿的间隔、换气的节点,都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人不仅研究过她的办案习惯,还知道她五岁时经历过什么。
而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档案里没有,日记里没有,连爸妈都以为她早就忘了。
可这个人知道。
而且,他特意在现场留下了这种情绪——那种冰冷的、带着戏谑的愉悦感,就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盛清歌。你藏得最深的那部分,我也能挖出来。”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往破案,她靠的是系统、是证据、是逻辑。罪犯头顶骷髅头一冒,她上去就是一套标准流程:控制、取证、审讯,快准狠,不带犹豫。她习惯了当猎人,习惯了掌控节奏。
可现在,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像猎物。
不是被追,是被观察,被剖析,被一点点剥开外壳,露出里面那个曾经躲在铁皮箱后、吓得尿裤子的小女孩。
她忽然笑了下,笑得很轻,也很冷。
“行啊,学霸。”她对着空巷说,“你挺会打心理战。”
她慢慢走回摩托旁,没急着发动,而是坐上去,双手搭在车把上,盯着前方。巷口外是主路,早高峰已经开始,电动车、公交车、外卖骑手来回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热闹。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哼歌的声音,还有那种被黑暗包裹的窒息感。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两个唱歌的人?也许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在绕着厂房转圈,故意让她分不清方向。
就像现在。
她在明,他在暗。
她查他,他也在查她。
她以为自己在追线索,搞不好人家正拿着笔记本,一条条记下她的反应速度、情绪波动、行为模式,准备下一阶段的“模拟测试”。
她掏出随身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笔。
写什么?
写“嫌疑人可能知晓我的童年创伤”?
写“对方具备心理操控能力”?
这些话写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疯人院病历。
可问题是,感觉骗不了人。
那种战栗感,那种熟悉的恐惧,不是演的,也不是联想出来的。它真实存在,而且被精准触发。
她合上本子,塞回口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阳光终于照进巷子,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粉笔圈上,像一道裂痕。
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上次共感时,那个背影走路左肩略低,步伐稳定,每步六十厘米左右。当时她以为是习惯或旧伤,现在想想,会不会……也是一种模仿?
模仿她小时候因为书包太重,走路总是歪着肩膀的样子?
她没再深想,怕脑子炸。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你不是想成为我。”
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是想让我变成你。”
说完,她伸手去拔钥匙,准备离开。
可就在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第三次共感时,除了那股冰冷的愉悦,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很淡,一闪而过,像是……期待?
对,就是期待。
那种等着她做出反应、等着她崩溃、等着她失控的期待。
就像游戏主播等观众刷“火箭”,等着看剧情爆炸。
她慢慢收回手,没拔钥匙。
摩托还停在原地,引擎未动。
她坐在车上,背脊挺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想让我想起什么?”她低声说,“行啊,我想起来了。”
她抬手,用指腹擦了擦眼角,那里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但你要记住。”她盯着巷子深处,声音平静,“我不仅是那个躲在铁皮箱后的小女孩。”
“我还是那个能把你们一个个抓进局子的警察。”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飞向巷口。
她依旧没动,也没发动摩托。
阳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她的手指搭在车把上,不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