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四十三分,盛清歌的脚步在技术科走廊中间停了下来。
她原本是奔着地下二层物证分析中心去的,手里还攥着那片编号b-07的红色布条。可刚拐过电梯厅,脑子里突然“叮”了一下,像手机弹出一条没来得及读取的推送通知。
她站住,没动。
走廊灯光有点晃眼,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谁在耳边哼摩斯码。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布条,边缘烙印清晰:**No.b-07**。昨天林浅说的那些话——“行为模式高度重复”“情绪曲线平得跟wi-Fi满格一样”“这不是孩子,是标准样本”——全都在这一刻撞进了她的脑子。
然后,画面就来了。
不是记忆回溯那种系统触发的画面,而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站在育幼院东侧二楼窗边,手指划过墙面,动作精准得像机器人校准坐标轴。一米四整的高度,不多不少。滴、哒-哒,三声节奏,对应Lxm三个字母。
这不叫模仿。
这叫复制粘贴。
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激到了,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一下,两下,三下,频率快得离谱,连带着眼皮都跟着抽了两下。
路过的清洁阿姨端着水桶从她身边经过,瞄了一眼:“姑娘,你眼睛进沙子啦?”
盛清歌没理她,只低声说了句:“不是沙子,是代码。”
阿姨愣住,心想这年头小姑娘说话怎么跟加密通话似的。
但盛清歌已经顾不上解释了。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电脑突然加载了个4K游戏。她转身就往回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哒哒”的脆响,节奏比刚才那扇铁门被风吹动时还稳。
她回到了办公室。
门一关,反手锁上。她把布条放在桌上,用战术手电从侧面打光,再次观察纤维结构。夹层工艺,军用级别,防静电处理——这不是普通制服,是实验服。
她打开平板,调出善恶之眼系统的界面。血色骷髅和白色光环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像个乖巧的App小助手。她没打算抽奖,也没想兑换新功能,只是盯着那个扫描按钮看了好几秒。
如果林小满真的是某种……非自然存在呢?
比如,克隆体。
这个词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会真信了网文那一套吧?”她嘟囔了一句,“开局觉醒金手指,中期发现主角是试管宝宝?”
但她马上又摇头:“不对,这事不玄幻,太合理了。”
她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红笔圈出三个关键词:
**b-07**
**基因编辑试验(GE计划)**
**行为复现**
然后在中间写下两个字:“克隆体?”加了个重重的圈。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笑死,我要是在警校写这个当结课论文,教授肯定以为我熬夜追剧疯了。”
可笑归笑,逻辑链确实通了。
如果林小满是原始模板,那后来出现的“模仿者”为什么动作一致、节奏相同、连划墙的位置都不差一厘米?除非他们共享同一套基因编码,甚至……同一段预设程序。
“不是有人在学她。”她低声说,“是有人在重启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瞳孔又是一阵剧烈闪烁。
这次不一样。
不是生理反应,更像是系统被动激活了。她能感觉到双眼微微发热,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半径十米内的空间自动扫描了一遍。
没人。
没有血色骷髅,也没有白色光环。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一扫,系统卡了一下。就像手机连陌生wi-Fi时弹出“此网络无互联网连接”的提示。
她闭上眼,深呼吸三次,尝试手动启动善恶之眼,同时在脑海里构建那个女孩的形象:齐耳短发,白衬衫,红布条系在手腕上,眼神空洞却执拗。
系统界面浮现。
目标锁定中……
进度条走到90%的时候,突然卡住。界面上闪过一串乱码似的波纹,像是信号干扰,三秒后恢复正常,但最终显示:“身份未识别”。
她睁开眼,指尖轻触太阳穴,有点胀。
“它不认识她。”她说,“或者说,它不知道该怎么判。”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毕竟善恶之眼的设定很简单:干坏事=骷髅头,没干=白光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现在碰上个可能压根不算“自然人类”的对象,系统直接宕机了。
“如果她是被制造出来的……”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善’与‘恶’对她而言,是不是也是被设定的程序?就像开机默认勾选‘同意用户协议’?”
她越想越觉得这猜测靠谱得离谱。
克隆体不需要成长,只需要启动。
而墙上那道划痕,就是她的开机密码。
最近这些“模仿案”,不过是有人在老城区各个角落按下了“唤醒键”。
她突然想起育幼院二楼那扇被撬松的窗户,窗台上新鲜的划痕,还有那半张烧毁照片上熟悉的眼神。
那个女孩,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还是说,她一直都在,只是换了台“主机”运行?
想到这儿,她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需查:1. 育幼院当年医疗记录留存情况;2. b系列编号使用范围;3. 是否存在同批次样本。”
输完她按下保存,顺手把屏幕锁了。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办公楼的玻璃墙染成橘红色。她抬头看了眼时间:17:28。
还没到下班高峰,但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她不能现在就上报。
一来证据太少,全是间接推论,连dNA都没见着,报上去只会被当成脑洞大开的悬案猜想;二来,万一真涉及基因实验,背后牵扯的层面可能远超刑侦范畴。走漏风声,线索就断了。
她得自己查。
但她也不能一个人硬刚。这种级别的水,深不见底,得一步步来。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克隆体?”外面又画了个圈,然后写了四个字:“验证路径”。
下面列出三项:
1. 查育幼院旧医疗档案——有没有抽血记录、基因采样、定期体检报告;
2. 追b系列编号——其他b开头的孩子是否存在,是否同期失踪;
3. 找同批次样本——如果真有克隆计划,不可能只做一个。
写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三条,哪一条都不容易,但每一条都能挖出实锤。
她拿起战术水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味道有点涩,但她习惯了。
“你说你当年在这儿签到打卡。”她对着空气说,“现在又是谁,在替你续费会员?”
说完她笑了笑,觉得自己这比喻还挺接地气。
可笑完之后,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
她不怕难,就怕案子太平淡。越是离谱的猜测,越有可能揭近真相。当年她在警校写《论现代连环杀手的心理周期波动》那篇论文时就被导师骂“想象力超标”,结果期末答辩全场鼓掌。
“反正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她自言自语,“虽然脸确实挺抗打。”
她把白板拍了照,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收起布条和平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块写着“克隆体?”的白板。
说实话,十分钟前她要是听到谁说“这案子涉及克隆人”,她肯定以为对方刷短视频刷魔怔了。可现在,她不仅信了,还想亲手把证据挖出来。
她伸手关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白板上的红字还在反光,像夜店里闪烁的霓虹招牌。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走廊尽头的电梯亮起,显示“1楼→5楼”。
她没等电梯,而是走向楼梯间。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她一边走一边想:下一步,得申请调阅权限。
育幼院的原始档案不在公开数据库里,得走内部流程,还得有足够理由。她现在没正式立案,只能以“旧案关联线索复查”为由提交申请。
但这不难。
她是刑侦组组长,父亲是警察部部长,虽然她从来不搞特殊,但该用的权限还是得用。
关键是,怎么说才能让审批通过,又不暴露真实意图?
她得编个听起来很普通的理由。
比如:“调查二十年前育幼院儿童失踪案与近期涂鸦行为的潜在关联”。
听起来像社会学课题,其实是在找克隆人出厂说明书。
“这年头当刑警,还得会包装项目书。”她嘀咕了一句。
下到三楼时,她突然顿住。
她想起一件事。
母亲颜瑶生前是正林集团总经理,商界铁娘子,人脉广得很。她会不会……接触过这类项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压了下去。
章纲说了,不准提“调阅母亲科研文件”,不准涉及“双生监察计划”,不准碰任何后续情节。
她不能写,也不敢写。
那毕竟是她妈。
她甩了甩头,继续往下走。
二楼。
一楼。
她穿过大厅,迎面是下班的人流。有同事跟她打招呼:“盛组长,还不走啊?”
她点头:“还有点事。”
走出警局大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烟火气。路边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电动车滴滴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办公楼。
灯火通明。
她知道,有些事,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靠善恶之眼抓贼的女刑警。
她要查的,已经不是案子。
而是一个关于“人”的定义问题。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技术科主任的名字,编辑了一条消息:
“张主任,明天早上我想申请调阅一批2005年前后的育幼机构医疗备案资料,麻烦您帮忙走个流程。”
发完她收起手机,转身汇入人流。
夜色渐浓。
她走在街上,背影笔直,步伐坚定。
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正在跑一个多么离谱的猜想。
但她知道。
就在刚才,她完成了从“怀疑异常个体”到“提出克隆体假设”的思维跃迁。
现在,她要做的,是把它变成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