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站在羁押室外的走廊上,头顶的节能灯闪了一下。她没在意,这种老楼电路老化是常事,警局地下室一年到头嗡嗡响,像一群永不下班的程序员在敲代码。她盯着玻璃后那两个少年——还是那副模样,坐得笔直,手放在桌上,眼神空得能当反光镜使。
她刚才那句“得用手去摸清楚他们脑子里的东西”,不是比喻,也不是发狠,是真的打算试试看。
系统从觉醒那天起就挺玄乎,扫描罪犯、头顶冒骷髅、积分抽奖这些功能都来得莫名其妙,但每次解锁新能力,基本都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动触发。比如第一次抓绑架犯,她躲过飞刀顺手一拍对方肩膀,眼前突然闪过一段记忆画面:昏暗房间、铁链声、小孩哭。那次之后,“犯罪记忆回溯”四个字才在脑海里弹出来,像个迟到了半小时的外卖通知。
现在这俩人嘴严得像被502粘过,问啥都说“我们是清道夫”,再问就重复播放,堪称人类版复读机pro max。常规路子走不通,那就只能碰运气了——万一触碰能激活点什么呢?
她左右看了看。值班警员在监控室低头刷手机,估计正追剧,耳机戴得死紧;另一头巡逻的同事还没转到这边。这片区域正好有个视觉死角,墙角堆着几箱旧案卷宗,还有一台停用的指纹录入仪,电线耷拉着,像条断尾的蛇。
机会来了。
她轻步靠近左侧那个少年——就是昨晚在隧道里差点拿刀捅她的那位。他手腕被金属铐锁在桌底横杆上,手背朝上,皮肤苍白,血管青得有点吓人。她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慢慢覆上去。
冰凉。
不是空调吹的冷,是那种……身体不产热的冷,像摸到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猪肉。
她闭上眼,心里默念:“让我看看你最记得的那个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子像是被人猛踹了一脚。
视野炸开,现实像被撕碎的ppt页面一样片片剥落。耳边响起低频嗡鸣,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钻进颅骨的震动,频率稳得像地铁经过隧道时地板传来的节奏。她咬牙撑住,没松手。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拉伸,接着一块石壁缓缓浮现,湿漉漉的,泛着水光。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网灯罩,挂着几只烧黑的灯泡,昏黄光线洒下来,照出一个半圆形阶梯式空间,像极了学校废弃的阶梯教室,只不过这里没有课桌,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
几百号人。
全都穿着统一的灰白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朝向同一个方向。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霉味混着檀香,但又不太对劲,后调有点像医院消毒水和廉价香薰蜡烛打架的味道。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长袍,袖口滚着暗红边,头发剃得很短,近乎板寸,额头宽,鼻梁高,嘴唇薄。他双臂张开,像在布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全场:
“旧世界正在腐烂!唯有清洗,才能重生!”
话音刚落,底下齐刷刷站起一片人,举起右手,掌心向前,齐声回应:“清洗!清洗!”
声音整齐得不像真人,倒像是AI合成的合唱团,连呼吸节奏都同步。地面甚至轻微震了一下,可能是人群跺脚,也可能是她脑袋太晕产生的错觉。
盛清歌强忍眩晕,努力捕捉细节。
墙上有一幅巨幅壁画: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在齿轮上方,眼球是蓝色的,瞳孔却是黑色旋涡状,下方刻着一行字——“净化始于觉醒”。字体是手写的,但非常工整,像是练过多年书法的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角落堆着几个木箱,印着模糊编号:b-7、c-3……看不清完整信息。通风口在右侧高处,铁栅栏积满灰尘,一根管道垂下来,连接着一个老式扩音喇叭,正在循环播放某种低频音波,怪不得这些人反应这么一致。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人的眼神不对。
不是狂热,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格式化后的平静。就像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后那种干干净净、毫无个性的状态。他们不是自愿来的,是被“调教”成这样的。
讲台上的男人缓缓转身,拿起一支金属权杖,顶端镶嵌着一块黑色石头,形状像滴眼泪。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所有人立刻坐下,动作整齐划一,没人多动一下。
这时,他忽然抬头,目光仿佛穿透空间,直勾勾看向盛清歌藏身的位置。
她心头一紧。
不可能,这只是记忆片段,她只是个旁观者,不该被发现。
可那男人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了。
下一秒,整个画面剧烈抖动,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紧接着“啪”地一声,全黑。
盛清歌猛地抽回手,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边的文件柜上,发出“哐”一声响。她扶着柜子边缘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湿透,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大脑被强行接入陌生系统后的排异反应,跟拔U盘没点安全删除差不多意思。
但她看到了。
地下集会,数百信徒,神秘讲师,精神控制,还有那个“净化始于觉醒”的口号。这不是普通的邪教聚会,更像是一场长期运行的社会实验,目标明确:批量制造听话的“清道夫”。
她靠墙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些,才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输入关键词:
【地下空间|潮湿石壁|铁网灯罩|焚香味混合霉味|集体应答|神秘讲师|壁画:眼睛+齿轮|口号:清洗|编号木箱b/c类|低频音频干扰】
输完她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删掉“神秘讲师”,换成“主讲人特征:板寸头、高鼻梁、灰袍红边袖、持泪形石权杖”。
做完这些,她收起手机,回头看了眼羁押室。
两个少年依旧坐在那儿,纹丝不动,连眨眼睛的频率都没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他们被抓到现在,一直没上过厕所,也没喝水进食。普通人关两小时早就嚷嚷了,这俩倒好,跟进了禅修班似的,心如止水。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药物控制,要么是已经被彻底洗脑,生理需求都被重新编程了。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脚步放得很轻。现在还不是上报的时候。线索太碎,证据为零,拿一段“我用手摸了一下就看到幻象”去跟领导汇报?怕是明天就得被安排去心理科做测评。
她得先自己查。
第一步,找类似环境。
江云市建成区面积三百多平方公里,符合“地下+封闭+曾用于集体活动”的场所不少,但带石壁结构的不多。老城区有些抗战时期的防空洞,后来改造成仓库或菜窖;城西有几个废弃的地下影院,九十年代流行过一阵子通灵讲座;还有就是一些老旧工厂的地下室,比如纺织厂、化肥厂,这类地方阴暗潮湿,容易滋生非法聚集。
她边走边想,忽然记起去年处理过一起传销案,地点就在城东老印刷厂地下车间,四面石墙,顶部挂铁网灯,味道也差不多——霉味加劣质香精。当时抓了二十多人,全是中老年人,说是在这儿听“健康养生讲座”,结果是卖假药。
那地方现在应该还空着。
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搜索“废弃地下建筑+江云市”,筛选出十个标记点,其中三个与记忆中的环境高度重合。她把这几个地址存进行程提醒,设定明早六点出发实地排查。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顿了顿。
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摊着她的警员手册,咖啡杯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才路过时顺手接的,忘了喝。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内网数据库,在搜索框输入:“集体催眠 案例 近五年 全国”。
页面跳出几十条记录。
她一条条翻,重点看有没有类似“口号式应答”“行为固化”“群体性失忆”等情况。很快,一条来自临江市的简报引起注意:某瑜伽馆组织“深度冥想营”,参与者连续七天禁语、禁食、每日静坐十小时,结束后出现人格解离症状,三人送医治疗。调查发现,该机构使用特定频率音频配合语言引导,达到精神操控目的。
她截图保存,又搜“低频音频 精神影响”,找到几篇学术论文,提到40赫兹以下的次声波可引发焦虑、幻觉甚至短暂意识丧失,若长期暴露,可能导致认知功能下降。
结合集会现场那个老式喇叭,极有可能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进行群体控制。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拼图已经有几块了:
1. 有固定集会场所;
2. 使用音频+口号+视觉符号进行洗脑;
3. 成员行为高度一致,自我认知替换为“清道夫”;
4. 存在一个核心人物——那位讲师,掌控全局。
缺的是具体位置和证据链。
她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个简易思维导图。
中心词:“清道夫”
分支一:成员特征(沉默、重复、无情绪波动)
分支二:集会场景(地下、石壁、铁网灯、焚香气味)
分支三:控制手段(音频、口号、壁画暗示)
分支四:关键人物(讲师、权杖、编号木箱)
她在“编号木箱”旁边打了个问号。
b-7、c-3……这是仓储编号?还是区域代号?如果是仓库,那背后一定有物资流转,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到运输记录。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角度:这些人是怎么被招募的?
街头流浪汉?失业青年?心理脆弱群体?
如果是定向筛选,那近期社会服务机构、心理咨询中心、社区帮扶名单里可能会有异常数据。
她决定明天先去民政局外围走访一圈,看看有没有最近集中失踪或失联的人员报告。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把白板拍了照存档,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她没回头,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后,她望着金属门上的倒影——脸色有点白,眼底发青,但眼神很亮。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对手不是街头小混混,而是一个能系统性改造人类思想的组织。他们不动刀枪,不抢银行,却能在无声无息中把活人变成工具。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你搞精神控制?行啊,我有善恶之眼,能一眼看出谁是骷髅头谁是白光环。
你藏得深?没事,我有的是时间挖。
你觉得自己是清道夫?那你最好祈祷别被我扫进垃圾堆。
电梯“叮”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b2。
车钥匙还在兜里,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摄像头,心想:希望你们别以为换个地下室就安全了。
这年头,连地鼠打洞都要考虑GpS定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