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阳光斜照进驾驶室,盛清歌眯了下眼,顺手拉低鸭舌帽檐。导航显示距离“江云市心理咨询协会备案中心”还有两公里,但她没继续往前开。
她把车驶入路边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挑了个角落位置停下。引擎熄火,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那部备用机,屏幕亮起,“倾听者”App图标还在闪着小红点。刚才群里又发了一条“晨课”,她没点开看,而是直接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猫,昵称写着:“技术宅不加班”。
对话框置顶的是昨天的消息记录:
【苏瑶】:有事?
【我】:代号‘夜莺’,紧急支援请求。
她敲字:
【我】:目标群组「净化者·新生之路」,六名核心成员资料溯源,优先筛查年龄异常项。数据已打包,三秒后发送。
按下回车,文件传输进度条跳了一下。她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是她等结果时的小动作,不像绕发尾那么明显,但更隐蔽。
十秒后,对方回复:
【苏瑶】:收到。别在公网待太久,Ip跳三次再连。
盛清歌拔掉SIm卡,插进随身携带的信号干扰盒,重新连接车载wi-Fi,手动切换三个中转节点。做完这些,她点了杯外卖奶茶的订单取消按钮,心想:卧底也不能喝胖,这单就当犒劳自己破案成功再说。
手机震动。
苏瑶发来一张压缩截图,标题是《群成员身份初筛报告V1》。
她点开。
第一行就是【管理员·净流】:真实姓名陈默,28岁,前心理系研究生,因发表极端言论被退学,无犯罪记录,但有多次精神类药物购买记录。
往下拉,【灰鸽】的信息让她瞳孔一缩:
【灰鸽】
真实姓名:林小舟
年龄:15岁
就读学校:江云市第三中学(初三)
家庭情况:母亲三年前病逝,父亲长期在外务工,现由奶奶独自抚养
注册Ip:江云市城南街道幸福小区3栋402
十五岁。
她手指顿住。
再往下:
【夜火】:张浩然,17岁,职高二年级,父母离异,跟随母亲生活,有轻度抑郁就诊史。
【深井】:王雨晴,16岁,市艺术中学高一学生,半年前从重点班调出,社交圈萎缩,班主任反馈“近期情绪封闭”。
【雾行者】:赵文博,19岁,大学辍学,目前无业,曾参与网络反社会言论群组,三个月前被劝退。
【新叶】:李思琪,14岁,初二学生,户籍显示监护人为姑妈,实际独居于出租屋,靠线上兼职维持生活。
六人里,四个未成年。
最小的那个,比她当年警校入学还小一岁。
她一条条翻着资料,越看越沉。这些人不是什么职业罪犯,也不是社会闲散人员,全是正处于青春期、最容易被影响的孩子。他们聊天时用的词,像“我撑不住了”“没人理解我”“活着好累”,根本不是演的,而是真正在挣扎。
可现在,他们却被同一个声音引导着,准备去切断医院氧气、瘫痪地铁系统。
“让呼吸停止。”
她想起语音里那句话,胃里一阵发紧。
这不是恐怖袭击,这是精神投毒。
她关掉文件界面,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突然跳出警校大三那年,她参加过的校园心理干预志愿项目。有个女生因为被造谣“偷试卷”,连续两周不敢上学,最后在天台站了四十分钟,是她和辅导员一起劝下来的。
当时那女孩说:“我觉得全世界都在逼我消失。”
而现在这群孩子,有人告诉他们:“你不是在消失,你是在拯救世界。”
更狠。
她睁开眼,重新打开文档,在【灰鸽】【新叶】的名字上画了两个红圈。这两个年纪最小,也最脆弱,一旦行动失败被抓,人生基本就毁了。就算判不了刑,案底也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她不能让他们走上这条路。
她点开笔记本App,新建一页,打字:
> 重点保护对象:【灰鸽】【新叶】
> 解除策略:以心理疏导名义介入,避免警方身份暴露
> 行动前提:确认其当前行为未造成实质危害,定性为“受控未遂”而非“共犯”
> 后续预案:联系教育局、社区、学校三方联动,启动危机干预机制
写完,她删掉了之前截的几张群聊截图——那些写着“清除”“清洗”的话,万一泄露出去,可能会被当成证据直接立案。她不想现在就惊动上级,更不想让这些孩子一上来就被贴上“犯罪嫌疑人”的标签。
她要救人,不是抓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瑶发来新消息:
【苏瑶】:查到了他们的日常活动轨迹。【灰鸽】每天放学后会在城南变电站附近逗留半小时;【新叶】每周三晚上八点准时登录一个匿名倾诉论坛,Id叫“想被风吹走”。
【苏瑶】:你要动手了?
【我】:还没到时机。先摸清谁在背后拉线,别打草惊蛇。
【苏瑶】:明白。数据痕迹已清理,服务器日志覆盖完成。
【苏瑶】:对了,你那个“倾听者”账号,今天有人私信你三次,都没回,小心被盯上。
盛清歌看了眼备用机,果然,【心灵之家·志愿者-星语】发来了三条未读:
【星语】:亲爱的小雨,你还好吗?我们注意到你最近上线时间很少呢~
【星语】:群里有些朋友想认识你哦,要不要参加本周的线上分享会?
【星语】:如果你不方便说话,也可以悄悄听。我们都在等你融入光。
她冷笑一声,回了一句:
【想被听见的小雨】:最近……有点发烧,脑子不太清醒,怕说错话惹大家不开心。
发完立刻撤回。
然后补一句:
【想被听见的小雨】:对不起,我又手滑了……
这次没撤。
几秒后,对方回复:
【星语】:没关系的,小雨,身体最重要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一起迎接光的到来
她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
还好,过关了。
她现在是“李小雨”,一个社恐、失眠、房租到期、前男友劈腿的都市废柴青年。不能太聪明,不能太积极,更不能表现出任何怀疑组织的迹象。
但她也是盛清歌,是那个能在十米内一眼看出谁是罪犯的女人。
她摸了摸衣兜,里面还装着林浅给她的纸条:“别忘了你是谁。”
她当然没忘。
她只是暂时藏起了自己。
她拿起警务平板,重新导入苏瑶发来的资料,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
幸福小区、第三中学、艺术中学、出租屋位置……
这些都是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但她不会以警察身份去。
她得换个身份。
比如,社区心理援助志愿者。
或者,某个失意少年的“过来人”。
她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也曾有过一段低谷期。父亲反对她考警校,母亲刚走,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整晚。第二天,她在日记本上写:“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光,那就让自己成为光。”
现在,她终于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合上平板,把写有“优先接触【灰鸽】【新叶】”的便签纸夹进笔记本,塞进包里。
车钥匙插进 ignition,拧动。
引擎轰鸣。
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前方路口,一辆送水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印着“江云市第二水厂直供”。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想断水?”
她低声说:“那就看看,是谁先被‘清洗’。”
车子加速,汇入车流。
她打开车载导航,输入了一个新地址:
“江云市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中心”。
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她要以“李小雨”的身份,申请成为该中心的实习志愿者,服务期限三个月,工作内容包括接听心理热线、参与社区走访、协助危机干预。
只要审核通过,她就能合法接触到这群孩子,甚至能以“帮扶对象”的身份,走进他们的生活。
到时候,善恶之眼一开,血色骷髅头一冒,她就知道,哪个是真正被操控的,哪个是主动作恶的。
她看了眼前方红灯,松开油门。
等灯期间,她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味道又苦又涩。
她皱了眉。
“下次带点奶茶。”她说,“卧底也不能亏待自己。”
绿灯亮起。
她踩下油门,车子向前冲去。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拿。
但她知道,可能是“星语”又发来了消息。
也可能,是“净流”发布了新的“晨课”。
她都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因为她清楚,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她,既是演员,也是裁判。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驶向城市边缘。
远处,水厂的高塔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像一把竖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