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西废弃的纺织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浓雾里露出斑驳的轮廓。
警灯闪烁，红蓝光交替切割着夜色，警戒线拉了一层又一层。
盛清歌刚下车，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裹住。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抬头看向那扇半塌的铁门，瞳孔深处，一抹淡金色的光晕悄然流转。
“清歌，你来了。”
刑侦支队队长陈锋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人还在里面，情绪很不稳定，手里有枪，已经对峙了四个小时。”
盛清歌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陈锋，望向厂房深处。
在她的视野里，那团浓郁的黑色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团翻滚的墨汁，里面夹杂着绝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求。
“他知道自己的结局。”盛清歌轻声说，“但他不甘心。”
陈锋叹了口气：“他叫周明远，四十五岁，下岗工人。妻子三年前病逝，儿子去年考上大学，却因为没钱交学费，在学校跳楼了。他认为是学校见死不救，多次上访无果，今天带着一把自制手枪闯进这里，说是要找当年处理他儿子案子的负责人同归于尽。”
盛清歌沉默片刻，抬步朝厂房走去。
“清歌！”陈锋一把拉住她，“太危险了！谈判专家已经试了三次，他根本不听，还打伤了一名警员！”
“让我试试。”盛清歌回头，眼神平静而坚定，“我能看见他的执念。”
陈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知道，盛清歌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厂房内，灰尘弥漫，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
周明远蜷缩在一台废弃的纺织机后面，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枪。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别过来！”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盛清歌停下脚步，距离他大约十米。
她没有掏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在她的视野里，周明远身上的黑色怨气正剧烈翻涌，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但在那团黑暗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光——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思念。
“周明远。”盛清歌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你儿子叫周小阳，对不对？”
周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很喜欢画画。”盛清歌缓缓向前迈了一步，“他画得最好的一幅画，是你蹲在阳台上给他削苹果的背影，对吗？”
周明远的身体剧烈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他儿子生前画的最后一幅画，画纸还压在他家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除了他和儿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来帮你的。”盛清歌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他只剩下五米，“小阳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爸，对不起，我太累了’。”
周明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不是在怪你。”盛清歌的声音更轻了，像一阵温柔的风，“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没能坚持下去，怪自己让你失望了。”
“不是的……不是的……”周明远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没用，是我没本事，连儿子的学费都凑不齐……我答应过他，要让他上大学，要让他成为画家……我食言了……”
“你没有食言。”盛清歌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他只剩下三米，“小阳在天上看着你呢。他知道你为了他，付出了所有。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他只是心疼你。”
周明远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手里的枪慢慢垂了下来。
“他让我告诉你，”盛清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爸爸，我不疼了。你也别再疼了。”
周明远终于崩溃了。
他丢下手里的枪，双手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盛清歌走上前，轻轻抱住了这个绝望的父亲。
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人发疼，身上带着一股汗臭和烟草的味道，但盛清歌没有丝毫嫌弃。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黑色怨气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哭出来就好了。”她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小阳已经走了，但你还要活下去。替他看看这个世界，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梦想，好不好？”
周明远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厂房外，陈锋和一群警员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当他们看到盛清歌抱住周明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陈锋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热。
十分钟后，周明远被警员带走。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上车前，回头看了盛清歌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绝望，只剩下深深的感激和疲惫。
盛清歌站在原地，目送警车远去。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周明远身上的味道，但她并不觉得难受。相反，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仿佛刚刚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清歌！”
陈锋快步走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跟老爷子交代！”
盛清歌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陈锋口中的“老爷子”，是她的爷爷，盛家真正的掌权人，也是警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善恶之眼”，爷爷也不会同意让她进入警队，更不会让她参与到这么危险的案件中来。
“回去吧。”盛清歌转身朝警车走去，“我累了。”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回去给你庆功！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盛清歌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她确实累了。
每一次使用“善恶之眼”，都会消耗她大量的精神力。尤其是刚才那种级别的执念，几乎让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出手，周明远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杀死别人。
而她，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警车缓缓驶离废弃的纺织厂，警灯在浓雾里划出一道道红蓝相间的光痕。
盛清歌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明远儿子的那幅画——一个父亲蹲在阳台上，认真地给儿子削苹果，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罪恶，而是执念。
而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化解这些执念，让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灵魂，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警车驶过街角，路灯的光芒透过车窗，洒在她清秀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对身边的警员说：“开慢点，让她多睡会儿。”
警员点点头，放慢了车速。
盛清歌确实睡着了。
在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朝她微笑。
那是周小阳。
他手里拿着一幅画，画里是他的父亲，蹲在阳台上，认真地给他削苹果。
“谢谢你。”少年对她说，声音清澈而温柔，“谢谢你让我爸爸不再痛苦。”
盛清歌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微笑着，朝少年点了点头。
少年也笑了，转身走进向日葵花田里，身影渐渐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盛清歌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警局。
陈锋正站在车门口，看着她笑：“醒了？做噩梦了？”
盛清歌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的困意。
她抬头看向天空，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案件，新的执念，新的黑暗。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善恶之眼”，还有一群值得信赖的伙伴。
她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所有的执念都被化解，所有的黑暗都被驱散。
“清歌，想什么呢？”陈锋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盛清歌接过咖啡，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星星很亮。”
陈锋抬头看了看天，也笑了：“是啊，很亮。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盛清歌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咖啡。
咖啡很苦，但回味却很甜。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