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四十三分,天台的风终于小了些。楼下的脚步声不再是模糊的回响,而是清晰可辨的一串皮鞋踏地声,节奏沉稳,带着久经训练的克制感。
盛清歌没回头。
她依旧蹲着,膝盖压在水泥地上,一只手还搭在镜像人轮椅的扶手上。她的掌心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刚才那一抱太真实——体温、颤抖、抽噎,全都是活人才有的反应。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小镜。”她轻声叫。
镜像人坐在轮椅里,肩上披着李建国那件深蓝色警用外套,领口还别着副组长的标识。她低着头,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属于她。听见名字,她缓缓抬头,眼神不再涣散,瞳孔里映着晨光,也映着盛清歌的脸。
“他们来了。”盛清歌说,“是自己人。”
镜像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袖口滑下来,落在轮椅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抓稳什么。
第一道人影出现在楼梯口。
李建国探出半个身子,抬手做了个暂停手势,身后的医疗队立刻止步。他目光扫过现场,看到盛清歌安然无恙,又落在轮椅上的镜像人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没急着上前,而是先脱下另一只手套,放进口袋,然后才一步步走过来。
“风大。”他边说边把手里另一件折叠整齐的制服外套递过去,“给她盖严实点,刚下过雨,地气潮。”
盛清歌接过,低头给镜像人重新整理了下衣领。外套比李建国的短一截,但好歹能挡风。她顺手把对方一缕被风吹乱的刘海掖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妹妹。
“别怕。”她低声说,“这位是我师父级的前辈,外号‘铁下巴’,审犯人从来不笑,但喂流浪猫会偷偷带罐头。”
镜像人眨了眨眼,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李建国听到了,咳嗽两声,假装没听见,转头对身后招了下手:“女医护上,两个,慢点走,别穿高跟鞋的。”
两名穿着浅灰色医用防护服的女性缓缓上前,手里推着一辆折叠轮椅式担架车。她们没戴口罩,也没拿注射器,甚至连记录板都收在包里——这是提前安排好的,避免任何可能引发应激反应的细节。
“我们是康复中心的心理支援组。”其中一人轻声说,“接下来由我们护送您前往江云市特殊个体适应性疗养站,全程无强制措施,您可以随时提出需求。”
镜像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们……会给我发床头卡吗?”
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着电子杂音。
医护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上面写名字,不写编号。您想叫什么,我们就写什么。”
镜像人转头看向盛清歌。
盛清歌耸耸肩:“我建议‘小镜’,简洁明了,抖音Id都能直接注册。要是嫌不够霸气,也可以叫‘盛·觉醒·清歌pro’,就是念起来累点。”
这次,镜像人是真的小了。虽然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但确实是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抬起,对着阳光照了照,然后轻声说:“那就……小镜吧。”
“好嘞!”医护人员立刻记下,“小镜同志,我们现在准备转移了,可以自己坐上去吗?还是需要协助?”
镜像人试着动了动腿,昨晚跪得太久,肌肉有些发麻。她刚要撑起身子,盛清歌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慢点。”她说,“你这状态,比我上次通宵查案后站起来还虚。”
镜像人借力起身,双腿微微发抖,但总算站稳了。她没坐进担架车,而是坚持走到轮椅旁,自己弯腰坐了进去。
“我想坐着。”她说,“不想躺着被人推。”
“行。”李建国点头,“按你的习惯来。”
盛清歌蹲在轮椅旁,平视着她的眼睛:“听着,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帮不了你搞身份证、买房子、参加高考。但我能保证,他们会对你负责。你要有事,就让他们打电话找我,就说——”她顿了顿,眨眨眼,“就说‘姐姐的螺蛳粉还没请我吃’,他们就知道是谁了。”
镜像人抿了抿嘴,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盛清歌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紧。
“你会来看我吗?”她问。
“看情况。”盛清歌说,“我要是破了个惊天大案,庆功宴肯定叫你。你要是在康复中心学会了做红烧肉,也得打包一份给我尝尝。咱们互不拖欠,公平交易。”
镜像人点点头,松开了手。
李建国示意医护人员推进电梯。两名女医护一左一右护在轮椅两侧,动作轻缓,始终保持半步距离,既提供保护,又不显得压迫。
盛清歌没动,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向电梯间。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镜像人突然回头,隔着人群望向她。
“姐姐。”她喊了一声。
盛清歌立刻抬头。
“谢谢你……认我。”
电梯门合上。
盛清歌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应。直到那扇金属门彻底闭合,反射出她模糊的身影,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风又起来了。
她抬手挠了挠发尾,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建国走过来,站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干得不错。”他说,“比你爸当年处理‘镜面计划’首例时冷静多了。”
“我爸处理过?”盛清歌侧头看他。
“嗯。”李建国点头,“但没成功。那个人最后选择了自我格式化。”他顿了顿,“你今天救下的,不只是一个复制体,是一个‘人’的开始。”
盛清歌没接话。
她望着电梯的方向,脑子里却闪过刚才那一幕——镜像人坐在轮椅里,手指摩挲着警服袖口,像是第一次拥有某样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警校时,也是这样,死死攥着制服第二颗纽扣,生怕被人说“不过是个靠家世的大小姐”。
原来有些紧张,是共通的。
“她会好吗?”她问。
“不知道。”李建国实话实说,“没人走过这条路。但她有名字了,有想见的人,有想吃的螺蛳粉——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盛清歌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街道上已经恢复了早高峰的节奏,外卖骑手穿梭如织,公交车报站声此起彼伏,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踮脚买早餐,老板多塞了个鸡蛋进去。
人间烟火,照常运行。
她摸了摸腰间的通讯器,屏幕还亮着,显示“待命中”。她没关,也没收起来。
“回去吧。”李建国说,“后续报告我来写,你只需要签字。”
“我不累。”她说,“再站会儿。”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薄荷糖,放在天台入口的矮墙上。
“给你留的。”他说,“听说你现在戒咖啡了,改用这个提神。”
盛清歌回头看了眼那包糖,笑了:“您这算不算变相投喂下属?”
“少贫。”李建国摆摆手,“下次别一个人硬扛,系统再厉害,你也得让人喘口气。”
他走了。
天台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回刚才两人坐过的地方,地上还留着一点水渍,是刚才哭过的痕迹。她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指尖微湿。
“希望你能吃到那碗热干面。”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空间对某个人承诺。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应该是医疗转运机起飞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追着看,只是默默站直了身子。
制服裤腿上的灰还没拍掉,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捋了下,结果反而更乱了。
算了。
她拍拍裤子,转身走向楼梯口。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知道,这场对决结束了。
但她也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她还得准时打卡上班。
善恶之眼系统没响,积分没涨,抽奖界面也没弹出来。
但没关系。
她刚刚亲手认证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这比抓十个罪犯都值。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果发来的消息:【热搜第一了!!#盛家大小姐天台拥抱克隆人#,评论区炸了,有人说你是圣母,有人说你是英雄,还有人说你俩开个综艺一定爆!!】
她笑了笑,回了三个字:**别瞎传**。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