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被城市边缘的寂静吞没。盛清歌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摘下头盔时发丝已经乱了,风钻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头看了眼自己住的那扇窗——灯没亮,屋里黑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她没急着上楼。
站在电动车旁,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来电记录还停留在那个未接的“老头子”上,红色感叹号孤零零地挂着,像是某种审判。她盯着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最终还是锁了屏,塞进外套口袋。
钥匙插进楼道门锁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她拖着步子走上六楼,高跟鞋换了平底鞋也没减轻多少疲惫。推开门,屋里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她顺手开了灯,玄关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朋友,在提醒她这地方也快撑不住了。
换下制服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利落却带着点泄气的意味。她走进厨房烧水泡茶,不锈钢水壶嗡嗡作响,等水开的间隙靠在料理台边刷牙。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点青,眼神却还硬挺着,像根不肯弯的钢筋。
热水冲进玻璃杯,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她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街道空荡,路灯昏黄,一辆共享单车歪倒在绿化带边上,没人管。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早点休息,别熬夜。】
发信人:“老头子”。
她抿了口茶,烫得舌尖一缩,但没放下杯子。回了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像是怕它再冒出来什么温情攻势。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就是看着天花板想事情。父亲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放:“你妈要是还在……”这话比任何训斥都狠,直接戳到骨头缝里去。她知道他是担心,可这种担心压下来,就成了铁笼子,越收越紧。
她起身走向卧室,打开衣柜。
行李箱藏在最底下,灰扑扑的,上次用还是警校毕业旅行。她把它拽出来,拍了拍灰,拉链有点卡,用力一扯才拉开。里面空得能当镜子照。
她开始往里塞东西。
内衣、洗漱包、两套便装、战术靴——那是执行任务时穿的,现在居然也成了“逃家装备”。翻到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U盘,贴着标签:“私人备份”,塞进了侧袋。
最后拿的是笔记本。
黑色硬壳本,边角磨得起皮。她翻开第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
**“我不是逃避,是寻找答案。”**
写完合上,扔进行李箱。咔哒一声锁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t恤宽大,不像什么警部大小姐,倒像个准备离家出走的大学生。
挺好。
拎起箱子,关灯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一层层跳,她盯着面板,心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住这儿了。物业费交到月底,水电燃气还有余额,冰箱里剩半盒牛奶,明天会馊。
但她没回头。
走出单元门,凌晨一点十七分,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她站在路边拦网约车,App显示“附近无车”,刷新三次都一样。她干脆关了软件,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
风吹得她裹紧外套,行李箱轮子磕在路沿上发出哐当声。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透过玻璃看见自己映在里面的样子——瘦了,肩背绷得太直,像随时准备迎战。
她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辣条,扫码付款时扫了两次才成功。店员小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这么晚了还出差?”
“嗯。”她说,“临时调岗。”
“哎哟,你们这班上得真狠。”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地铁末班车刚进站,车厢空得离谱,她挑了个角落坐下,把行李箱横在脚边。对面广告牌写着“爱自己,从一次说走就走开始”,下面是个旅游App的二维码。她盯着看了五秒,心里默念:这波营销我给满分。
闭眼之前,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名——江小龙。
东海舰队那个未婚夫。
说是未婚夫,其实也就见过三次,订婚是两家长辈拍板的,连戒指都没戴过。他本人常年驻守沿海基地,朋友圈半年更新一次,内容全是训练照:泥地匍匐、扛圆木、射击考核成绩榜上有名次的那种。
有一次视频通话,背景是海浪声,他说:“我们这儿风吹得人脸裂,但好处是没人问你什么时候结婚,只问你能跑几公里。”
她当时笑出了声。
现在想想,那句话还挺戳人的。
她睁开眼,摸出手机查地图。从江云市到东海舰队驻地最近的镇子,高铁转大巴,最快也要七个小时。现在出发,明早六点左右能到。
她点了收藏路线,备注改成了:“去找个不说废话的人。”
地铁到站,她拖着箱子走出地下通道,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街灯渐次熄灭,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窜出来,瞪了她一眼,尾巴一甩跑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到了火车站。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瞥了眼她的行李箱:“姑娘出远门啊?”
“探亲。”她说。
“男朋友部队的吧?看着像军属气质。”
她差点呛住:“……算是吧。”
“哎哟,不容易!”司机摇头晃脑,“我侄女嫁武警,三年见八回,每次见面都像新婚。你说这算啥爱情?靠ppt维系的!”
她没接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想:至少人家还能见面,我连ppt都没几张。
火车站人不多,安检、候车、上车,流程走得机械而顺畅。她找到座位,靠窗,把行李塞进头顶行李架。列车启动时,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5:18。
距离昨晚那通电话过去九个多小时。
她没再收到新消息。
也好。
列车穿过晨雾,阳光慢慢爬上窗沿。她眯着眼打盹,梦里听见父亲说:“回来。”
她张嘴想答,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口水蹭到了袖子上。
她擦了擦,打开手机,删掉了所有相亲相关的日历提醒,连“父命难违版”那种调侃备注也没留。顺手把社交账号头像换成了一张黑底白字图,上面写着:“已读不回,勿扰。”
做完这些,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掉了一层皮。
六点四十三分,列车抵达沿海枢纽站。她换乘长途大巴,车上乘客大多是赶早市的渔民家属,带着鱼腥味的编织袋堆满过道。她坐在最后一排,耳机里放着警校时期听的《刑法精讲》,听到第三章关于“非法拘禁罪”的界定时睡着了。
再次睁眼,窗外已是开阔的海堤公路,远处铁丝网围起的岗哨轮廓清晰可见,旗杆上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司机广播:“东海舰队驻地前一站,清水湾下车的请按铃。”
她按下按钮。
车缓缓停下,车门嘶地打开。她提起行李箱,走下车。
清晨六点五十二分,海风咸涩,吹得她眯起眼。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大巴已经驶远,卷起一阵尘土。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远处的军营大门。岗哨有两名哨兵站岗,荷枪实弹,视线如雷达般扫视四周。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行李箱把手。
迈步向前。
脚步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楚。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走进警校操场时那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人叫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