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拉开门,走廊的灯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进来。她没回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一步、两步,背影笔直得像根拉满的弓弦。服务员缩在墙角,托盘都忘了放下,眼神在她和包厢之间来回扫,大气不敢出。
“甜点不用上了。”她语气平稳,“账我结,顺便帮我叫辆警车,十分钟内到楼下接人。”
服务员一个激灵:“啊?警、警车?”
“对。”她从证件夹里抽出警官证,往桌上一放,“这位先生涉嫌言语骚扰、诱骗未遂,证据已经固定,现在移交警方处理。”
陈明远还僵在原地,脸色发青,像是刚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盛清歌接下来的动作直接钉死在原地——她掏出手机,手指一点,录音外放。
“我可以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保证比审讯刺激得多。”
他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猛地抬头:“你这是钓鱼执法!非法取证!”
“第一,我在公共餐饮场所,有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第二,我亮明身份前提下收集对方违法言论,符合《公安机关执法细则》第37条取证规范。”她看着他,语气像在念法考题答案,“倒是你,用虚假身份登记相亲信息,言语中多次暗示性交易,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普法?”
他嘴唇哆嗦着,忽然冷笑一声:“盛清歌是吧?你爸是盛子辰对吧?你以为你穿这身制服就真的能压死我?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哦?”她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你背后是谁?赵天雄?李虎?还是你们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爷?”
“你——!”他怒吼,往前冲了一步。
她几乎在同一秒按下随身报警器,手腕上的智能手环红光一闪,系统自动同步定位并上传录音视频至公安内网备案平台。门外两名接到指令的巡警已经小跑过来,看到屋里气氛不对,立刻上前控制住陈明远的手臂。
“干什么!我是市立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你们敢抓我?”他挣扎着大喊。
其中一名年轻警察翻了翻手里刚收到的协查通报,一脸无语:“副主任医师?你用的名字是‘陈明远’,可我们查到你三个月内在江州、临安、云城都用过‘林泽宇’‘周承宇’这些名字相亲,每次都是高端餐厅,目标全是独居女性,转账记录显示你收过三笔‘恋爱诚意金’,每笔五万,事后全都失联。”
另一名年长点的警察补充:“而且你根本不是医生,执业编号是假的,社保记录也没有。哥们儿,你这剧本写得挺全,可惜没演到底。”
陈明远整个人一软,眼神涣散地看着盛清歌:“你……你早就查过我?”
“我不需要查。”她淡淡道,“我只要看一眼就行。”
她没说的是,从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头顶那个血红色骷髅标志就没灭过,亮度还越来越高,活像个劣质游戏里的boSS预警。
两名警察把他架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他突然扭头嘶吼:“你等着!这事没完!我会让你社会性死亡!网上曝光你是疯狗女警!”
盛清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刚才碰过杯子的手指,然后随手把纸巾丢进他怀里:“行啊,你尽管发。我建议你标题起猛一点,比如《美女交警为爱设局,私录男嘉宾求爱告白》,点击率肯定爆。到时候记得@我,我也好去评论区给你点个踩。”
围观的服务员差点笑出声,赶紧捂嘴低头。
她转身回包厢,把桌上微型记录仪收好,顺手拍了张警官证压在菜单下的照片,作为消费凭证留底。这种细节,警校教官讲过:哪怕自己买单,也要留下痕迹,避免事后被反咬一口说“滥用职权吃霸王餐”。
走出餐厅,夜风有点凉。她站在望江楼门口等警车开走,远处江面游轮划过,灯光拖出长长的影子。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来电显示“老头子”三个字静静地闪着。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盛清歌。”电话那头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你现在在哪?”
“望江楼,刚移交嫌疑人。”她语气平静,“陈明远,真实身份待核实,初步判断为跨市相亲诈骗惯犯,已掌握三起关联案件线索。”
“我不是问案情!”盛子辰声音陡然提高,“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私自设局?谁批准你用私人关系引诱嫌疑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钓鱼执法!是违规操作!”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捏住了手机边缘。
“我没有引诱。”她说,“是他主动提出‘带你走’‘给你真正的家’,每一句话都有录音录像,并且是在我明确表明警察身份后说的。我没有编造任何情节,没有诱导任何行为,我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自己把罪证一条条说出来。”
“那你为什么非要用相亲的方式?完全可以走正常调查程序!”
“因为他只在这种场合才会放松警惕。”她声音冷静,“他专挑豪门千金、职场精英下手,自认智商碾压。只有在他觉得‘猎物上钩’的时候,才会暴露真实人格。我试过常规举报渠道,但这类案子太隐蔽,受害者往往因羞耻不愿报案,证据链断层。而这次,他是主动送上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成诱饵?”盛子辰声音压了下来,却更沉了,“你知道万一他不是骗子,而是个正常人,你这一套操作会毁掉别人的人生吗?”
“他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她反问,“一个穿着制服去相亲的男人,你觉得正常吗?再说了,我有善——”她猛地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能说系统的事。
“你有什么?”他追问。
“我有职业判断。”她改口,“而且我全程合法合规,证据链完整,上级部门已经备案。这不是胡闹,是办案。”
“你太冲动了!”他终于爆发,“你以为你是在破案?你是在拿自己的名声冒险!万一他反诉你性引诱、精神压迫,你怎么办?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
“如果我不‘冲动’,下一个被骗的女孩会不会更惨?”她抬起头,望着江对面璀璨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说,“您当年追击毒枭团伙,连续卧底七个月,有人也说您鲁莽,说您拿命赌。可您怎么说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现在,轮到我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良久,盛子辰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妈要是还在,一定不会让你这么拼。”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插进她心里。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的软肋,她也知道他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她低声说,“但我不需要靠婚姻来获得安全感,也不需要靠男人来保护我。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今天这个人,如果不是我,可能还会骗下一个、下十个女孩。我不后悔。”
“可你也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事!”他声音突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几点下班?你以为我没看过你办公桌上的药盒?胃药、止痛片、褪黑素……你才二十岁,活得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刑警!”
她愣住了。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爸……”她声音轻了些。
“我不想逼你结婚。”他说,“但我怕你有一天倒下去,身边连个能扶你一把的人都没有。”
“我现在有工作。”她说,“工作就是我的依靠。”
“工作救不了你的心。”他叹了口气,“你妈走得太早,我没照顾好她,也不想看你走上同样的路。”
她握紧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会小心。”她说,“但不会停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盛子辰只说了两个字:“回来。”
“我不回去。”她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我要去所里做笔录,跟进案件进展。”
“盛清歌!”
“爸。”她打断他,“我已经成年了。你可以不认同我的选择,但请别否定我的能力。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是警察。”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捋了捋,动作干脆利落。不远处派出所的灯还亮着,她迈步朝那边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像在替她说话。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这场父女之间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走到派出所门口,值班民警看见她,立刻站起来:“盛警官,材料我们正在整理,嫌疑人情绪不稳定,一直嚷着要见媒体。”
“正常。”她点头,“惯犯被抓,第一反应就是转移焦点。你们按流程走,笔录做完马上申请拘留。”
“明白。”
她走进临时问询室,看到陈明远坐在椅子上,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的,哪还有半点“海归博士”的风度。见到她进来,他猛地抬头,眼神怨毒。
“你还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来看看你还能嘴硬多久。”她把手里的U盘递过去,“这是我今晚录的所有音频视频,包括你说的每一句越界的话。我已经提交给法制科审核,明天就会移交给检察院。”
他冷笑:“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我认识记者,认识律师,我可以让全网都知道你是个心理变态的女警,专门用相亲设局毁男人!”
“随你。”她耸耸肩,“建议你先找律师,而不是公关。毕竟,刑事立案可不是发微博能解决的。”
她转身要走,他又喊:“盛清歌!你不得好死!你会孤独终老!没人敢娶你!”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哎呀,你这话我听着耳熟啊——这不就是你们渣男标配诅咒三连吗?‘你嫁不出去’‘你会孤独终老’‘没人受得了你’?能不能换点新词?抖音上土味情话都比你有创意。”
旁边记录的辅警憋不住笑了,赶紧低头假装写字。
她摇摇头,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夜色深沉,街灯昏黄。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少,云层厚。
她摸出手机,打开日历。
下周三个专案待办,标得清清楚楚。
她点了点其中一个,备注写着:“相亲诈骗串案,启动跨市协查。”
然后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
风有点大。
她拢了拢外套,走向派出所后门的电动车棚。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车灯亮起。
她跨上去,戴上头盔。
引擎发动。
下一秒,身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