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太阳已经爬过军营东侧的了望塔,把岗哨前那块水泥地晒得发白。盛清歌坐在小马扎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行李箱拉杆顶端,姿势标准得像是警校晨训时的立正转放松。她眼角余光扫着岗亭里的教官——那人还在低头核对那份突然冒出来的临时准入文件,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里念念有词:“编号Jx-2025-0417……政工处盖章……签字笔迹倒是像老刘的……可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活动了下脚腕。战术靴有点紧,昨天赶路穿了一整天,脚后跟磨得生疼。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动太多,一来哨兵盯着,二来万一露出破绽,前面演的全套“心理评估员”人设就得当场崩盘。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假装打个哈欠缓解一下面部僵硬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稳定,不像普通巡逻车那种四平八稳的柴油机吼法,倒像是谁骑着摩托在玩漂移起步。
所有人视线齐刷刷转向声源。
一辆全地形越野摩托从营区主干道拐出来,贴着铁丝网一路飞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噼啪响。驾驶者穿着标准迷彩作训服,头盔面罩拉下,背上还挂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车子在岗哨前三米处一个甩尾急停,尘土飞扬,两名哨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嚯,这操作。”盛清歌心里嘀咕一句,嘴角差点翘起来。
车手利落地摘下头盔,一头利落的短发迎风一扬,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瓜子脸,眉眼带笑,鼻梁上还有点晒脱皮的痕迹,正是苏浅浅。
“哟,这不是我们江大队长派来接人的?”苏浅浅嗓门清亮,跳下车就把头盔夹在腋下,顺手从作战服内袋掏出一份纸质文件,“编号Jx-2025-0417,临时准入许可,有效期二十四小时。人就在外面等着,叫林小雨。”
教官接过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阳光照了照水印,最后抬头盯着苏浅浅:“你是哪个单位的?为什么是你来接?按流程应该是政工处干事亲自领人。”
“我是特种作战大队中尉,苏浅浅。”她咧嘴一笑,“江小龙临时被抽调进野外拉练指挥组,走不开。他托我代为接应,顺便带这位‘专家’去缓冲区暂住。你也知道,最近演习密集,政工处人手全扑在后勤调度上了,哪还有空跑这一趟?”
教官眼神微动,显然认识这个名字。东海舰队谁不知道苏浅浅是出了名的“训练狂魔”,格斗比武年年拿第一,连男兵都憷她三分。而且她和江小龙同属特战系统,关系熟络也不奇怪。
“可你这手续……”教官还是不太放心,“上面没提前通知我们有外部人员入驻。”
“通知肯定发了。”苏浅浅摊手,“你们内网今天早上六点十八分推送过一条加密消息,标题是《关于临时心理干预项目人员准入的通知》,收件人包括你、值班副队长和监控中心。你要不信,我现在就能给你转发截图。”
教官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翻内务系统。两秒后,他眉头松开:“确实有一条……我没注意看。”
“理解理解。”苏浅浅摆摆手,“毕竟一大早,谁不想多睡会儿呢?再说你们这岗哨纪律严明,换我我也得多问几句,安全第一嘛。”
这话一出,教官脸色明显缓和。旁边哨兵甚至偷偷笑了下。
苏浅浅这才转身看向盛清歌,眼睛一眯,语气立马变了调:“哎哟我的姐,你可真是慢得出奇啊!我都以为你半路被网约车司机拐卖到缅北去了,正准备报警呢!”
盛清歌抬眼,一脸“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的表情,轻轻白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凶,也不是真恼,就是带着点无奈和熟稔的嫌弃,像是在说:“你能不能正经点?”
可也正是这一眼,让之前绷着的情绪一下子松了。她一直端着的“文职助理”面具终于可以卸下来,肩膀不自觉地垂了半寸,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苏浅浅看懂了她的意思,咧嘴一笑,朝她伸出手:“走吧,林专家,别在这儿当众演无间道了。再坐下去,你屁股都要长蘑菇了。”
盛清歌没接她的手,自己拎起行李箱站起身,拍了拍制服后摆的灰:“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迷彩服配荧光绿战术背心,你是打算参加军营电音节吗?”
“这叫战术识别色!”苏浅浅理直气壮,“夜间行动方便队友辨认,防止误伤。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身黑就想当刺客?上次你穿那身去缉毒现场,差点被狙击手当成目标,要不是我喊了一声,你现在已经在IcU写遗书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边走边吵,活像一对斗嘴惯了的亲姐妹。
教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越走越远,忍不住摇头:“这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头儿,放她们走真没事?”哨兵小声问。
“手续齐全,身份核实了,又有内部人员接应。”教官合上文件夹,“而且……你看她俩走路的样子,根本不像第一次见面。这种默契,装不出来。”
“那她刚才说的那个派遣函……”
“真假不重要。”教官叹了口气,“关键是有人敢在这种地方开玩笑,还能全身而退——说明她背后的人,够硬。”
另一边,盛清歌跟着苏浅浅绕过岗亭西侧的物资堆放区。一堆集装箱摞得老高,中间留出一条窄道,地上散落着木托盘和废弃包装袋,空气中飘着机油和海盐混合的味道。
“走这边,没人查。”苏浅浅压低声音,“主干道每十分钟一趟巡逻车,监控全覆盖。但这边是物资转运盲区,晚上运补给常用这条道,白天基本没人管。”
“你还挺门儿清。”盛清歌一边小心避开地上的油渍,一边吐槽,“是不是经常带人溜进来?”
“那必须的。”苏浅浅回头冲她眨眼,“上个月我还带食堂张阿姨的外甥女进来参观,人家想考军校,非要看真实训练场景。我给她搞了套旧作训服,混在新兵队伍里跑了三公里,愣是没被发现。”
“你胆子是真大。”盛清歌扶额,“要是被抓到,你不只是被处分,是要关禁闭的。”
“哎,年轻嘛,总得干点刺激的事。”苏浅浅耸肩,“再说了,我又没让她碰装备、没拍照、没进核心区域,纯属爱国主义教育实践课,顶多算轻微违规。”
盛清歌懒得跟她争,只问了一句:“江小龙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难说。”苏浅浅放慢脚步,回头看她,“他现在在参加红蓝对抗演习,全程通讯管制,只能靠信使传话。估计最快今晚,最晚明天中午才能撤回营地。”
“所以你现在带我去哪儿?”
“缓冲区。”苏浅浅指了指前方,“就是咱们特战旅外围的一个临时驻扎点,平时用来存放野战装备和应急物资,偶尔也当休息站用。那里没监控,也没固定岗哨,适合你先落脚。”
“听起来像个废弃仓库。”
“差不多。”苏浅浅笑,“但有空调、有床、有热水壶,还能连军网wiFi——虽然密码是‘请返航’,改不了。”
盛清歌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这些兵哥的浪漫还真是硬核。”
两人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缺口,脚下碎石路渐渐变成泥土地。远处能看到几顶 camouflage 色的帐篷零星分布,旁边停着几辆履带式装甲运输车,车身上覆盖着伪装网。
空气里多了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柴油味。
“到了。”苏浅浅推开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里面是个约三十平米的简易板房,墙角堆着几个氧气瓶和急救箱,中央摆着两张行军床,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清水湾—鹰嘴崖—野猪岭”一带的地形。
“条件简陋,将就住。”她随手把背包扔在床上,“我给你带了换洗衣物、洗漱包,还有……一包辣条。唐果让我转交的,说是‘城市女孩生存必备能量补给’。”
盛清歌接过袋子,打开一看,还真是网红款“火鸡面味辣条”,包装上还贴了张便签纸,写着:“姐姐加油!我已发动粉丝团帮你查江小龙行程,目前锁定他在b区东南象限,疑似正在追击敌方指挥所。p.S. 他帅炸了!!!”
她忍不住笑出来,把便签塞进口袋。
“唐果还是这么戏精。”她摇头。
“但她情报准。”苏浅浅靠在门框上,抱臂而立,“而且她挺靠谱的,上次我执行任务手机丢了,她居然通过基站定位帮我找回来,就因为她说‘不能让姐姐的朋友失联’。”
“她就是嘴上喊我姐姐,心里把我当偶像。”盛清歌坐下,脱掉战术靴,揉了揉脚后跟,“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猜?”苏浅浅挑眉。
“难道是……江小龙让你来的?”
“错。”她摆手,“是他前天半夜给我发消息,说‘如果有个叫盛清歌的女孩来找我,麻烦你务必接一下’。我当时还纳闷,结果昨天下午接到政工处密令,说有个心理评估项目要启动,让我配合接人,名字一报——林小雨?呵,这化名取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
“总不能写本名吧?”盛清歌翻白眼,“我爸要是知道我擅自闯军营,非得把我押回警局关禁闭不可。”
“那你爸现在知道吗?”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他迟早会查到。我昨晚离家出走,手机静音,微信没回,他肯定已经炸锅了。”
苏浅浅吹了声口哨:“刺激。大小姐叛逆期延迟发作?”
“我不是叛逆。”盛清歌认真起来,“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他总是觉得我能靠他就万事大吉,可我不想那样活着。我想证明,我能靠自己做成一件事,哪怕这件事很小。”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浅浅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
“行,我懂。”她语气轻快起来,“那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见江小龙吧?”
“当然。”盛清歌抬头,“我还想看看,离开那个光环之后,我到底是谁。”
苏浅浅笑了:“那你选对地方了。在这儿,没人知道你是部长千金,也没人在乎你胸围多少。他们只看你能不能扛五十斤沙袋跑五公里,能不能在泥地里趴三小时不动。”
“那你觉得我能行吗?”
“你?”苏浅浅歪头打量她,“你可是连相亲饭局都能当场反杀渣男的人。区区一个军营,能拦得住你?”
两人对视一秒,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板房里回荡,像是把之前的紧张、尴尬、防备全都震碎了。
“好了。”苏浅浅拍拍手,“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带你去野战厨房蹭顿饭。听说今天中午做辣子鸡丁,限量供应,去晚了只能吃白菜炖粉条。”
“你确定我能进去?不会又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放心。”她眨眨眼,“有我在,谁敢拦你?大不了我说你是我的‘情感疏导对象’,属于军事心理健康重点项目,享受一级保护待遇。”
“你编故事的能力比唐果还离谱。”
“那是。”苏浅浅得意洋洋,“我可是每天都在演戏里骗对手的人,演技早就炉火纯青。”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盛清歌:“对了,记得把那双战术靴收好。下次别穿这个来,太显眼。咱们这儿的心理专家,一般都穿运动鞋,背着帆布包,手里还得拿本《认知行为疗法入门》。”
“知道了,教官。”盛清歌笑着挥手,“下次我戴副眼镜,假装斯文败类。”
苏浅浅哈哈一笑,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正好,风吹过荒草地,掀起一片沙沙声。
盛清歌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中的辣条,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狼狈和忐忑,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撕开包装袋,捏起一根红色的辣条放进嘴里。
辣味瞬间炸开,呛得她猛咳两声。
“呸!这也太辣了!”她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一口,“唐果这是想毒死我吧!”
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屋外,苏浅浅站在铁皮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眼手表。
七点五十六分。
她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目标已接应,状态稳定,情绪正常。准备转移至野战厨房区域,预计十分钟后进入公共活动区。”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简短回应:“收到。保持隐蔽路线,避免引起注意。”
她收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走吧,盛大小姐。”她勾唇一笑,“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军营食堂文化——排队五分钟,打菜十秒钟,抢不到鸡腿别怪我没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