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零七分,缓冲区铁皮屋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篷边角啪啪作响。盛清歌刚把最后一口辣条咽下去,就被这阵风呛得咳嗽两声,手一抖,包装袋飘出去老远,打着旋儿挂在了半塌的晾衣绳上。
“哟,城市女孩连个塑料袋都管不住?”苏浅浅靠在门框边上嗑瓜子,壳儿一粒粒往地上吐,精准落在一只废弃机油桶里,“三比零,我赢了。”
“你有病吧?谁跟你比赛吐瓜子壳了?”盛清歌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一口,辣味还在舌根烧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再说了,这辣条是唐果送的,不是我主动要吃的。”
“哦——”苏浅浅拖长音,“所以你现在开始甩锅给富家千金了?人家一片心意,你还嫌弃她投喂毒物?”
“她那叫投喂?那叫谋杀未遂。”盛清歌抹了把嘴,把空瓶捏扁扔向垃圾桶,偏了一寸,滚到墙角去了,“下次见她,我得让她请我吃三天清淡粥,算精神损失费。”
苏浅浅笑出声,抬手摸了摸鼻梁上晒脱的那层皮,随手一揭,卷成小片弹飞。“行啊,等你从这儿活着出去,我帮你组织‘控诉唐果·全国巡回演讲’,第一站就定在你们警局食堂门口,挂横幅:‘辣条害人,远离网红零食’。”
两人正斗嘴,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三长一短,像是某种例行信号。苏浅浅耳朵一动,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瞥了眼手表:“八点十分,早操收尾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盛清歌没接话,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转了两圈,然后问:“所以……江小龙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浅浅早就料到这一问,也不绕弯,直接说:“回不来,至少今天回不来。”
“什么意思?”
“他现在不在营区。”苏浅浅走进屋里,顺手把门拉上一半,挡住吹进来的风沙,“昨晚开始,红蓝对抗演习正式拉开,他是蓝军突击组指挥官之一,全程通讯管制,定位屏蔽,连家属热线都打不通。我现在知道他在哪儿,全靠信使半夜翻山送纸条。”
盛清歌眨了眨眼,有点懵:“你是说,他现在在野外?深山老林那种?”
“对,清水湾—鹰嘴崖一带,地图上画的那几个点。”苏浅浅指了指墙上那幅手绘地形图,“那边全是密林加陡坡,信号盲区多,补给靠空投,睡觉睡战壕。他们已经断粮两次,靠挖野菜续命,听说昨天还有人误食毒蘑菇, hallucinate(幻觉)了一整天,以为自己是特种兵版孙悟空。”
“……你别用英文词。”盛清歌皱眉,“听不懂。”
“哦,就是产生了强烈幻觉,满山追着石头喊师父。”苏浅浅咧嘴一笑,“反正那边现在跟原始社会差不多,洗澡是不可能的,刷牙靠盐巴,上厕所全凭手感。”
盛清歌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压下来,眼神也暗了点:“那我白来了?”
“也不是白来。”苏浅浅耸肩,“起码你成功突破军营防线,创造了民间人士零证件通关纪录,回头可以申报吉尼斯。再说了,你不是想给他个惊喜吗?等他回来那天,突然发现未婚妻蹲在营地门口啃辣条,感动不?”
“我是想给他惊喜。”盛清歌低声道,“但不是这种‘蹲点式偶遇’的惊喜。我是想……亲眼看看他执行任务的样子,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下:“是不是挺傻的?”
“不傻。”苏浅浅摇头,“就是有点恋爱脑。”
“去你的。”盛清歌抄起桌上那包没拆的纸巾砸过去,被她单手接住。
“不过你这想法实现难度有点高。”苏浅浅把纸巾塞回桌上,正色道,“演习区域是封锁区,无人机禁飞,人员严禁靠近,巡逻队每两小时扫一遍边界。你要真想进去,除非你会隐身,或者能把自己p成一棵树。”
“我不用进去那么深。”盛清歌站起来,走到那幅地图前,指尖顺着一条虚线划过,“我就想到外围转转,熟悉一下环境。等他回来,我能说‘哎你知道吗,我也去过你战斗过的地方’,多酷。”
“然后呢?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男友作战地打卡’?”苏浅浅翻白眼,“你这是探亲还是蹭热度?”
“我这是……制造共同记忆。”盛清歌轻哼,“你们军人不是最讲究这个吗?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灵魂共鸣。”
“我们讲究的是服从命令和别添乱。”苏浅浅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再说,你以为外面那片地是网红露营基地?随便走走就能出片?那边可没有咖啡车和自拍杆,只有蛇、蚂蟥、还有可能走火的实弹训练区。”
“我知道危险。”盛清歌收回手,语气却没软,“但我也不想干坐着等消息。我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能天天在铁皮屋里吃辣条、看你们的军事地图发呆吧?”
苏浅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我懂了。你这不是想见江小龙,你是怕自己在这儿像个废物,啥也干不了,只能等人来救场。”
盛清歌一愣,随即挑眉:“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很依赖别人似的。”
“你当然不依赖。”苏浅浅双手一摊,“但你爸是部长,你妈是总裁,你警校第一,破案如神,走到哪儿都是c位。突然来到这儿,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给你鼓掌,你肯定不适应。”
盛清歌没反驳,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些泛白,是最近熬夜太多的表现。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我不喜欢等。尤其是等一个不确定能不能见到的人。”
“所以你想主动点。”苏浅浅点头,“理解。换成我,我也坐不住。”
“那你帮我?”
“我可没说帮你。”苏浅浅立刻摆手,“我要是让你出了事,江小龙能拿AK47追杀我到下辈子。而且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边真有实弹演习,误伤了算谁的?”
“我不进去核心区。”盛清歌迅速说,“我就沿着物资运输道走一段,看看地形,拍几张照片,最多待半小时。保证不碰装备、不闯禁区、不惹麻烦。”
“你这话要是录下来,能当违纪保证书用。”苏浅浅啧了一声,“不过……如果你真要去,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几条安全路线。”
“真的?”
“别激动。”苏浅浅伸手按住她肩膀,“我说的是‘安全路线’,不是‘潜入通道’。那些路是我平时运补给用的,避开监控,巡逻频率低,但不代表完全没风险。你要是真走,必须按我说的做——穿迷彩服、戴帽子、别带手机、别拍照发群聊。”
“我不发朋友圈。”盛清歌翻白眼,“我又不是唐果。”
“还有。”苏浅浅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旦听到枪声、哨声或者爆炸声,立刻趴下,原路返回。别逞强,别好奇,命比八卦重要。”
“明白。”盛清歌点头,“我不是新手村玩家了,好歹破过几十个案子,追过持刀嫌犯,还被绑架过三次。”
“那次是李建国叔叔拼了命把你捞出来的。”苏浅浅毫不留情戳破,“别拿被救经历当战绩吹。”
“……你真是够了。”盛清歌扶额。
“我是为你好。”苏浅浅退后一步,抱臂而立,“你要真想去,我可以借你一套旧作训服,再给你画个简易行动图。但仅此而已,出了事别指望我背锅。”
“成交。”盛清歌伸出手。
苏浅浅看了眼她的手,没握,而是转身拉开战术背包,从夹层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扔过去:“接着。尺码m,我去年落这儿的,洗过一次,没虫子。”
盛清歌接住,抖开一看,肩部还有个小小的编号标签,写着“SSq-23”。
“SSq?”她念出来。
“苏浅浅,特战勤务。”苏浅浅头也不回,“别想着拿去拍卖,这是非卖品。”
“谁要拍卖啊。”盛清歌把衣服搭在手臂上,又问,“裤子呢?”
“那儿。”苏浅浅指了指角落一个木箱,“最上面那条,别放底下,有弹药包。”
盛清歌走过去翻找,果然找到一条女款战术裤,腰围合适,膝盖处还有耐磨补丁。她拎起来抖了抖,一张小纸条飘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展开一看,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演习期间,禁止擅自离岗。违者罚跑三十公里+禁闭三天。——教官留】
“嚯,你也有被罚的时候?”盛清歌举着纸条笑。
“那是去年我偷偷溜出去给战友庆生,路上撞见查岗。”苏浅浅一把抢过纸条撕了,“别拿这个威胁我,不然我现在就收回衣服。”
“我哪敢。”盛清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可是守法公民,连闯红灯都没干过。”
“你上周追嫌犯时骑电动车冲了三个红灯,还上了市局通报。”苏浅浅冷笑,“要不要我把截图发你?”
“……你是不是对我有监控癖?”盛清歌瞪眼。
“我这是关心闺蜜动态。”苏浅浅一本正经,“毕竟你要是哪天因公殉职,我得负责在追悼会上哭得最惨。”
“你不如祈祷我活得久一点。”盛清歌白她一眼,抱着衣服走向角落的屏风,“我去换衣服,你别偷看。”
“我对你的身材没兴趣。”苏浅浅拿起对讲机检查电量,“再说,你那身制服天天在警局晃来晃去,谁没见过?”
“那你上次为什么说我胸围太大影响战术动作?”盛清歌一边换衣服一边喊。
“那是实话实说!”苏浅浅理直气壮,“你穿防弹衣都得定制加宽款,后勤科都记你黑名单了!”
“……你闭嘴吧你。”
十分钟后,盛清歌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迷彩作训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换了双轻便战术靴。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少了几分都市女警的精致,多了点野外生存者的味道。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
苏浅浅上下打量:“像模像样。就是脸太干净,得多抹点泥才够隐蔽。”
“你有粉底液吗?我带了。”盛清歌认真问。
“……你真是城市女孩本孩。”苏浅浅扶额,“算了,我给你找点炭灰涂脸上,伪装效果更强。”
她翻出一个旧药盒,里面是烧过的木炭碎末,递过去:“自己涂,别问我怎么来的。”
“野外生火留下的?”盛清歌接过,闻了闻,“还挺香,松木味。”
“那是我烤红薯时存的。”苏浅浅嘀咕,“谁闲着没事专门收集炭灰啊。”
盛清歌一边往脸上抹炭灰,一边走到墙边,拿起苏浅浅之前铺开的那张手绘地图仔细看。她的目光停在一条标为“Z-03”的虚线上,旁边写着“废弃输水管道,可通外围观察点”。
“这条道能走人?”
“能,但不建议。”苏浅浅走过来,“管道年久失修,部分塌陷,还有积水。上次我让新兵爬一趟,仨人卡在里面,最后得用绞盘拉出来。”
“那有没有别的?比如沿着铁丝网外侧走?”
“可以,但容易被空中巡逻发现。”苏浅浅指着地图边缘,“你看这儿,有个洼地,长满了芦苇,从那儿切入比较安全。我标记了三个临时避难点,万一巡逻车来了,你就钻进去趴着。”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盛清歌看着那些小红点,心里踏实不少。
“我可不想你第一天来就上新闻标题:《惊!部长千金擅闯军演区被俘》。”苏浅浅叹气,“到时候我爸都不敢来我家吃饭了。”
“你爸是谁啊?”
“总局那位一级警督,你见过的,在年会上喝醉了非要跟你跳广场舞那个。”
“……我想起来了。”盛清歌嘴角抽搐,“难怪你这么专业。”
“那是。”苏浅浅得意一笑,“从小耳濡目染,反侦察技能点满。”
两人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健。
苏浅浅立刻抬手示意安静,侧身挡住盛清歌,手已摸向腰间战术刀。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是轻轻两下敲门——一下短,两下长。
“是我们的人。”苏浅浅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后勤服的女兵,手里提着两个饭盒:“浅浅姐,炊事班今早多做了份辣子鸡,队长让我给你捎一份。”
“谢了啊。”苏浅浅接过,顺手塞给她一颗糖,“替我谢谢大师傅。”
女兵笑着走了。
苏浅浅关上门,把饭盒放在桌上:“喏,正宗军营美食,免费供应,不用客气。”
“你人脉挺广啊。”盛清歌走过来打开饭盒,一股辛辣香气扑面而来。
“那必须的。”苏浅浅掀开自己的那份,夹起一块鸡丁,“在这儿,谁能不吃一口热乎饭?我虽然凶,但人缘不差。”
“你凶是因为你拳头硬。”盛清歌咬了一口鸡肉,辣得吸气,“嘶——这也太狠了,他们做饭不放水的?”
“放了,是海水。”苏浅浅淡定咀嚼,“开玩笑的,这是特制魔鬼辣,专供特战队员提神用。”
“你就不怕吃完上火?”盛清歌猛喝水。
“我们每天跑十公里,火气自动代谢。”苏浅浅把最后一块鸡肉夹给她,“给你,补充能量,待会儿好逃跑。”
“谁要逃跑。”盛清歌接过,小声嘀咕,“我是去侦查。”
“侦查个鬼。”苏浅浅擦了擦嘴,“你就是想去看看你男朋友帅不帅。”
盛清歌没否认,低头扒了口饭,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阳光透过铁皮屋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沾着炭灰的脸颊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叠好放进角落的回收筐,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我准备好了。”她说。
苏浅浅抬头看她:“真去?”
“真去。”盛清歌点头,“就半小时,拍几张地形照,立刻回来。”
“记住我说的,听见异响马上撤。”
“知道。”
“别逞强。”
“不逞。”
“别被抓。”
“尽量。”
苏浅浅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