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镇的街口，赵拐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离镇门还有半里，先看见的是路。官道到这儿变成了灰砖道，砖缝里塞着细灰，车辙压过去不陷。道边的树砍得整整齐齐，树茬上涂了泥浆防蛀。再往前，先听见水声，才看见那条水沟。
水沟是活的。上头有闸，隔一段一个取水口，取水口边排着队，一人一罐，罐罐过记。
赵拐盯着那条沟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这一镇的人，喝的是没有味的。”
他上回见北部农区，还是逃难那年。那时候他从北门外的流民道爬过去，饿得眼冒金星，眼睛里只有路边的观音土。这一回从正门进镇，他看见的是另一条街：街心一条水沟，沟沿砌着灰砖，水在沟里流，流得不快，可干净；街两边的铺面挂幌子，兑铺、药棚、皮封行、旧件市，一间挨着一间；镇口的守卫拿着册子查人，查完在册上画一道，挥手放行。
“这镇上的人，”赵拐咽了口唾沫，“顿顿有干的吃吧。”
“看着是。”陆沉舟道，“别东张西望，跟紧。”
小七抱着空布袋走在最后，眼睛却比赵拐还忙。他不看幌子，看账。药棚门口挂着当日价目，兑铺的窗台上摆着三种钱样，粮行的伙计拿一杆小戥称盐，一进一出全有数。他边走边在心里对，对得自己直点头。
镇子深处，兑俸的窗口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排队的人里，有屯里来领办差的，有工匠来支工钱的，还有一个抱着一摞契纸的录事。排到谁，谁把印或者押递进窗口，窗口里验、核、点、推，一套下来不急不缓，谁也别想插队，谁也别想少领。
赵拐看着那条队伍，忽然小声说：“像咱们坡上分粥。”
“是像。”陆沉舟道，“他们排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排出这个次序。”
轮到陆沉舟，他把职印按进窗口的印泥格里。
“灰井临屯长，陆沉舟。按册领俸，兼领边屯采买单。”
窗口里的老吏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印，翻出底册对了两遍，从窗口里推出一只小木盘。
盘上两样东西：粮票二十张，硬币六十枚。
粮票是厚纸印的，票面盖着半枚骑缝印；硬币是金属片子，边缘磨得发亮，当中一个稷穗冲纹，分量沉手。
小七凑上来验。他一枚一枚数硬币，数完拿指腹挨个搓过稷穗纹，又把粮票对着天光看水印。
“对。”他小声道，“一粒不少。”
他掏出炭笔想在手心记数，被陆沉舟按住。
“心里记。”陆沉舟道，“出了窗口再上板。在这条街上，账不能摊在手心里。”
小七把手缩回去，憋着一口气把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五遍。出了兑铺的门，他头一件事就是把小板翻开，把数落上去，落完长出一口气。官家的数，丢一个都是罪过。
“两种钱分两格记。”陆沉舟道，“粮票记成粮袋，硬币记成圆片。别混在一格里，混了，回头你自己都算不清哪张票是粮价、哪枚钱是找头。”
小七依言在随身小板上画了两样东西：一只粮袋，一枚圆片。画完自己看了一会儿，又给粮袋旁添上二十，圆片旁添上六十。
他头一回觉得，钱这个东西画起来，比数苗还费炭。
头一站，药棚。
药棚的幌子是白的，门口坐着一个剥药的学徒，手指头染得发黄。柜上一杆小戥、一排瓷罐，罐上的签写得工整。
灰井的伤账，赵拐比谁都清楚：布不够，粉不够，柳婶拿盐水给伤员洗了半年伤口。这一趟他一路都在数药棚的瓷罐。灰井伤员那几笔账，赵拐比谁都清楚：布不够，粉不够，柳婶拿盐水洗伤口洗了半年。
这一趟，他一路都在数药棚的瓷罐。
采购单递进去，伙计照单抓药：基础伤布六卷、低阶药粉八包，止血的、生肌的、洗腐口的，一样一样从架上取。抓完了，伙计把单子压在柜上。
“边屯例供，这些。”他道，“要成药，要金疮的，另算现钱。”
陆沉舟看了价目牌。成药的价，一盒顶十包粉。
“粉就够。”他道，“割伤、烫伤、腐口，粉和布能处置。成药留给截肢的用，灰井眼下截不起肢。”
伙计抬眼看了看他，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边屯来的官。会砍自己的单子，这样的买主少见。
第二站，皮封行。
出镇前廖铁生画了一张尺寸图：泵封圈要的厚皮，韧口朝里，指头肚厚，弯折不能裂。陆沉舟把图递给柜上，掌柜扫了一眼，朝后头货架努了努嘴。
那卷皮子摆在货架最高一层，皮面油亮，边缘修得整齐。
“那一卷，官仓直供，粮牌换购。”掌柜道，“边屯的单子，架子下头随便挑。”
架子下头摊着的，是十几块摊开的旧皮。有硬得能敲出响的，有霉斑一片的，还有几块边缘卷了焦。
赵拐的脸沉了下来。小七也皱眉。
陆沉舟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挑皮。
他拿廖铁生的尺寸一块一块地量，量完弯折，看皮面泛不泛白茬；凑近闻霉味，霉入芯的丢开；指甲掐纤维，掐得动、回得弹的留下。挑到第九块，他忽然停下来，把两块压在最底下的厚皮抽出来。那两块皮面上看着粗劣，可他掐过之后，纤维回弹得比架上任何一块都好。
“这十二块。”他把挑出的皮码好，“按边屯价算。”
掌柜看着他挑皮的手法，脸上的怠慢淡了下去，招呼伙计裁包。
挑完他直起腰，掌柜终于多问了一句：“客官是匠人？”
“屯里的官。”陆沉舟道，“管泵的。”
掌柜的眼色变了。管泵的官，买皮子是行家买行货，这一单做完不砸手。他亲自过秤，一个零头都抹了。
第三站，复械库外栏。
库吏出来摆手：整泵没有，泵也不卖，司配物件，凭工令领。工令要司里三级画押，走档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陆沉舟道，“三十日的令，走完档，井都封了。”
库吏耸耸肩，指了指隔壁的旧件市。官家的规矩是死的，市是活的，爱买什么买什么，出了这栏的门，官家不认账。
外栏里只有旧件市，一摊一摊的破铁烂铜。陆沉舟蹲下来翻，翻到摊尾，两只裂了缝的旧泵套躺在烂铁堆里，套身的锈皮剥落一半，裂缝从口沿一直贯到腰。
摊主是个独眼老汉，看他盯着泵套，开口就把价抬到了废铁的三倍：“官家样式的老件，镇上就我有。爱要不要。”
“裂缝贯到腰，装上就漏。”陆沉舟道，“这价买的是裂缝？”
“裂缝归裂缝，官家老件归官家老件。”
陆沉舟不跟他争嘴。他从随身的工具袋里取出一柄小起子，顺着裂缝的走向把锈皮一点点剔开，剔到套身中段，停手，把起子探进去轻轻一撬。
内圈从裂缝两侧完整地退了出来。
三只内圈齐整地码在他掌心，圈口的螺纹完好，另有一枚止退环卡在套尾，也是好的。
“整套我买不起，也用不上。”陆沉舟把内圈和止退环摆在摊板上，“裂套归你，这三只圈和一枚环，按可用件算钱。铜是官铜，称斤论价。”
独眼老汉凑近看了看那三只圈，又看看自己的裂套，嘴里的价撑了两个回合，到底塌了下去。
他收钱的时候嘟嘟囔囔，说这世道懂行的越来越多了。赵拐在旁边接了一句：“懂行的都是被压价压出来的。”老汉被噎了一下，抬眼看看这一车人，忽然把摊底下一只小铁盒推出来。
“止退环还有一枚，配你们那套的。”他道，“搭头，拿去。”
赵拐愣了愣，从那串硬币里捏出两枚压回摊板上，拉着车走了。
从旧件市出来，还剩最后一道手续：出镇印。
采购单递进出镇口的书吏，书吏翻着底册，翻了几遍，把单子往回推。
“灰井临屯。”他道，“旧客簿上没有这个屯号。无簿之单，得押保，三日后再来。”
赵拐的火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小七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陆沉舟把单子接回来，没恼。
他从怀里取出一页纸。纸是许秤案的案卷附记抄件，勘务司的验讫印还新。另一页，是三十日补水点的差令抄件，边角盖着路管印的副印。
“官册押保，是防来路不明的单子。”他把两页纸铺在窗台上，“这一单的来路，写在两份官档里。要么大人现在押保，三日后来取；要么大人现在放行，延误差期的责任，落在贵镇旧客簿上。大人挑一样。”
书吏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半晌，把“勘务司”三个字看了三遍。
他取出印，盖了。盖完在簿子边角添了一行小字：灰井临屯，候补入簿。
出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回程的路上，赵拐推着半车货，越走越想笑。
“陆哥。”他道，“这一趟，比打一仗还痛快。”
“痛快什么。”陆沉舟走在车边，“这一车货，是全月的俸。”
小七在车尾当街摊开了小板。出镇门之前，他把这一笔账清了。
粮票动用八张，余十二张。硬币动用四十六枚，余十四枚。
换回来的：粗盐二十公斤、厚皮十二块、裂泵套两只、内圈三只、止退环一枚、伤布六卷、药粉八包、纸三十张、炭笔二十支、针线一包。
他一样一样念，陆沉舟一样一样应，车上的货一样一样点。点完，小七盯着小板看了半天。
剩的十二张粮票，他捏在手里问陆沉舟：“全换成盐行不行？盐耐放。”
“不换。”陆沉舟道，“这十二张票，是灰井的活钱。北边两处井点勘定了，人要吃，活要开工，中间总有周转不开的那一天。盐是死的，票是活的。”
小七把粮票收进怀里最里层，用针线缝了个口。十二张票贴身带着，走起路来贴着心口响。
“陆哥。”他道，“官家一个月的俸，就换了这半车。”
“是。”陆沉舟道，“所以这半车，得当一车用。”
他望着车上那两只裂泵套。别人眼里的废铁，在廖铁生的手里能拆出井的心口。灰井这半年干的事，说白了也就这一件：把所有人都不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拼成活人的家当。
他把小七记数的板接过来，在俸钱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此俸入公账，不经私手。
小七看着那行字，用力点了点头。
车队出镇上了北行的官道。走出去三里，前头探路的赵拐忽然勒住脚步，回身压低了声音。
“陆哥，前头有人。”
不是一两个。官道边、路沟里、坡道口，人影三三两两越聚越多，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破桶、空碗、挑担、背娃，队伍拖出去老远，灰扑扑的，像一条缓慢爬行的河。
那条河的方向，是灰井坡。
“是冲着咱们的官声来的。”赵拐道，“坡口传出去的话，说灰井收断粮户。”
“话传得比我快。”陆沉舟盯着那条灰扑扑的人流看了半晌，“收人不是一句话的事。粮、水、住、活计，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今天收的人明天就得饿跑。”
他跳下土坎。
“走。先回坡。”
他把缰绳递给赵拐，自己绕着车走了一圈，把每捆货的绳结又紧了一遍。
盐怕潮，皮怕晒，泵件怕磕，半车货样样都是命根。
陆沉舟登上路边的土坎朝远处望了一眼。
灰井坡口已经能望见了。坡口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最前头的那个孩子抱着一只豁口的碗，碗底朝天，朝每一个上坡的人举着。
孩子身后，人堆一直排到官道上。老的扶着少的，壮的背着铺盖卷，有人挑着空水桶，桶底晃荡，一眼就知道干了大半个月。有人怀里揣着半张社册的抄件，指着上头残缺的户名，逢人就问灰井收不收。
赵拐把车停了。
“陆哥，这得有一百口。”他嗓子发干，“咱们坡上才三十四口。”
陆沉舟没答话。他把袖口挽紧，跳下车，朝坡口走过去。
先得把那一车细料护住，那是三十日令的本钱。然后，才是人。人是令的另一半，可人挤起来，比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