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水全给病人，修线便没人抬泵轴。
把水全给壮劳，芦棚两个烧得厉害的孩子熬不过两天。
十七桶半水摆在一百零二口人面前，任何一句公平，只要落到具体的瓢里，都会先漏掉一群人。
苏芦把十二名病弱牌推到最前。
“先给病人、幼童和伤者。能干活的人还能忍，躺着的人少一瓢便可能起不来。”
炭棚宽肩汉子把二十名重劳牌压上去。
“全给躺着的，明天谁去黑松？泵不转，后天所有人一起躺。出工的人先喝足，才有新水。”
断桥临时推出来的代表叫老梁梢。他把二十七口人的陶片分成几户，摆得一样齐。
“按户均分。谁家几口便拿几口，偷管三户另罚。灰井不能因为炭棚壮劳多、芦棚病人多，就把断桥普通人的份挤没。”
三种方案都有人叫好。
陆沉舟没有先说哪种对。他让小七拿出三个真实家庭试算。
第一户来自芦棚。
一家四口，两个烧得厉害的孩子，一个能出重工的父亲，一个照料病人的母亲。若病弱全优先，两个孩子和母亲能保住药水，父亲却只能领最低入口水，连续两日挖沟后必然脱力。黑松泵轴运不到位，后续淡水继续延迟。
“父亲也算照料病人。”苏芦说。
“他若留棚，芦棚九名修线人少一个。”宽肩汉子立刻指出。
只看病弱牌，所有家庭都会把能干活的人挂到照料位。水若只从这一格发，人的选择自然会往这一格挤，最后连真正病弱也会被大量假照料名目淹没。
第二户来自炭棚。
六口人，三名壮劳，一名老妇和两个孩子。若按出工全优先，三个壮劳能领施工增量，老妇与孩子只剩全屯最后的锅底份。壮劳第二天有力气抬管，老妇却可能在当夜因缺水发热。
宽肩汉子说壮劳可以把自己的水分给家里。
“那分不分由谁记？”陆沉舟问，“他愿意是情分，不愿意时，孩子水从哪里来？”
公线不能把病弱保命押在某个壮劳当天是否心软上。
第三户来自断桥。
五口人，只有一名能出重工，其余是老人、孩子和一名伤腿者。按户均分，他们一家与同样五口、却有三名壮劳的炭棚户拿一样多。表面最齐，可那名断桥重劳既要赔工又要清槽，水只够全家最低入口，第二天无法完成重活；炭棚三名壮劳也只能从一家份额里分，最终都不愿上长线。
“均分只能分今天的渴。”陆沉舟说，“分不出明天的水。”
三种极端方案逐一摆完，争声小了。
陆沉舟让三方自己修改方案。苏芦尝试从病弱优先中划出施工水，结果仍要判断哪些工先；柴峒从重劳优先里补上幼童保底，补到最后已经出现两层；老梁梢给均分户额外添赔工水，也承认单按户数无法运行。三个人在自己的方案里一步步补出另外两块牌，三格不再像灰井强塞给他们的答案。
小七用十七颗整水石和一颗半石推演。第一格先拿走病弱、幼童与伤者的最低量，剩下才进入工与守线。若某日病弱增加，第一格扩，后两格按比例缩；病弱好转，保底陶片移出，不能一直占旧份。每天复核一次，名单才不会被一次高热钉死。
柳婶提出还要留一小格突发伤水。施工中有人中砂、割伤或热倒，不能等晚上重新开会。最终从总水中留出两瓢作为当日伤用，未用完便回到次日总板，不由灰井或任何一屯私存。
小七把十七桶半画成三条横格，不写复杂名目，仍用三幅图。
第一格是一名躺着的人。
“先救命。”
病弱、幼童、伤者获得最低入口与药用水。这个保底挂在本人名下，不因父母、子女或同户人欠工而扣。谁谎报病弱，查实后追谎报人的增量，不从真病人碗里倒回去。
十二名芦棚病弱先入格。炭棚与断桥也现场复核病弱、幼童和伤者，不因芦棚先开口就只保芦棚。柳婶和三屯各一名家属共同看状态，避免灰井一人说病便病、说好便好。
病弱保底也按用途分。能吞咽的人领入口水，需要煮药的水直接进药罐，洗伤水由看桶人现场领用。保底给到人命，不等于把一瓢完整交给家属随意处置。烧得厉害的孩子若一时喝不下，余水仍留在他的药格。
死亡、外出与康复当天改牌。死者不再借名领水，但同户不会因当日丧事立刻扣做饭底水；外出者带走随行水后暂停日份；康复者从病弱格转轻工或普通人口格，先给一天过渡，避免刚退热便被赶去抬管。
三屯各派一名家属参与早晚复核。有人质疑会不会互相偏袒，小七便规定本屯家属只能报状态，最终移动陶片需另一屯家属或柳婶共同见证。谁也无法独自给自家添一名病人。
第二格是一把锤子。
“再算工。”
重工有重工增量，轻工按完成量领较少增量。挖沟、抬管、清槽是工，编绳、煮水、看病弱桶也算工。名字挂上不算，实际完成才挪水格。中途因伤停下，按已做部分记，不逼人为了整份水倒在沟里。
宽肩汉子问二十名重劳是否都能领。
“当天任务需要多少，领多少。”陆沉舟说，“黑松只需十四人，你塞二十个过去，另外六个站着看，不算六份重工。”
重工也分高耗与普通。下坑、抬轴、推满车属于高耗重工；清浅沟、筛砖和短途运料属于普通重工。两者水差只留一小格，防止人人争最危险的位置。轻工按轮次和成品记，十米合格芦绳算一份，守两小时公桶算一轮，不能坐一天便报整日。
天气转热、路程延长时，施工头可在出发前提出增量，但要同时写路线与人数。石满不能一句枪队辛苦便多领，苏芦也不能一句病人多便替轻工加码。任何临时增加，都必须从总板某条刻线减去。
工具坏、道路断或上级临时停工时，已经完成的路程与搬运照记，站着等待的时间不算整份。这样既不会让干活的人白走，也不会让有人故意拖延领取更多施工水。
苏芦也问看桶怎么算。若四人一起守一桶，能否四人都领轻工增量。
“按轮次。两人一轮，另两人做别的。公线不养围桶看热闹的人。”
第三格是一只守夜眼。
“最后算守线。”
守泵、守路、守公桶和夜间看封坑的人有夜水。夜里少睡、受风，次日还要交接，不能只拿白日最低份。但抱着自家私桶坐一夜不算守线；只有按统一位置、口令和轮班承担公共风险，才进守夜格。
石满把护水队三块牌接到守夜眼下。
护井班看泵房、槽与封坑。
护路班看车辙和退路。
护工班在施工时护人护料。
三屯出的夜守必须听同一套铁响和布号。拒绝轮夜、擅自离位或只守本户桶，当夜记录划掉，不能第二天仍领守线水。
三格不是三次重复领满水。
病弱保底解决活命底线。做工与守线是增量，一个人若白天重工、夜里又守线，可以两边记，却必须留下足够休息，不允许连续两夜靠多领几瓢把人耗倒。水量不足时，先压增量比例，不能动第一格保底。
小七给每个人只发一块主陶片，背面刻三处位置。病弱格在第一处压泥，完成工作在第二处压，守夜交班在第三处压。这样同一个人不会在三块板上被算成三个人。日落清算按一块陶片看三项，重复挂名当场露出来。
施工水囊随队，不直接算进个人私桶。途中每次开囊由递弹人兼记，回程余水倒回公桶复量。守夜水分两次发，一半上岗前、一半交班后，擅离者拿不到后一半。
第一格保底每日早晚各发一次，避免一户早晨领完后整日无水，也避免有人一次领走藏起。三格多了手续，却把每种水送到真正发生消耗的时刻。
规则落板后，陆沉舟再次用三个家庭试算。
炭棚老妇本人进保底格。她的两个壮年儿子参加抬管，各领重工增量；其中一人若轮夜，再领夜水。老妇不必等儿子回家分一口，儿子也不会因家中有老人便免掉出工。
芦棚烧得厉害的孩子进入保底，父亲去清槽领重工水，母亲轮煮药领取轻工增量。一家四口的每一瓢都有来源。父亲若逃工，扣他的增量，孩子药水不断；母亲若煮水时私舀，追她的轻工份，仍不把另一名真生病的孩子连坐。
断桥偷管户更难。
孩子与伤腿者照样有保底。灰耳朵清旧管的赔工属于重工，完成当天可领维持劳动的增量，但不能因赔工反而比正常出工多拿。彭秃拒绝带路，扣的是他的增量与路线职位，不能扣全户水。桥洞藏水三户三日增量排后，若真正参加封坑复验，仍有施工水，避免处罚直接逼他们破坏工程。
老梁梢盯着这户算了很久。
“他们犯了事，还能领工水。”
“不给，他们干不动赔工。”陆沉舟说，“领的是把活做完的水，不是奖赏。额外粮、护水职位和先选工位没有他们的份。”
处罚不靠让人渴死，而是拿走责任人本可获得的增量与位置，同时要求把损失补回来。
偷水也按同一边界。
第一次主动交出的私水免罚已经结束。此后从公桶偷水，偷水者三日取消增量并补守桶工；若偷的是药用水，加倍赔轻工。保底仍不断，但本人只能喝到保命线。协助藏水者按实际参与追，不给整屯扣帽子。
三屯开始逐条讨价。
有人问灰井护水队算哪一屯的工。陆沉舟把枪组也挂到守线眼下，领取灰井公粮与随行水，不从三屯个人增量里重复拿。三屯供路供槽，灰井枪组护送属于交换责任；枪手不能一边领灰井份，一边再冒充炭棚夜守领水。
又有人问看板人是否坐着便有水。三名临时代表只有量桶、点人和交班时算轻工，其余时间仍做本屯原活。看板人每天必须对桶线、核名单并接受另外两屯复查；苏芦若借板给自家多画一格，先停她的看板权，再按偷水追。
柴峒要求给代表配刀，防有人抢板。石满只给每人一根铁响棍和一名轮守，不发私枪。遇争议先敲铁，护水队到场复量；代表自己拔刀执法，仍按首动刀者扣。
炭棚要求重工水在出发前发，免得干完回来被别人分走。陆沉舟同意一半装进施工水囊随队，另一半按完成记录回程发。人走到半路逃工，只拿途中消耗，不拿整日增量。
芦棚要求药桶永远由本棚掌管。灰井没有答应永远，只同意三日试行由苏芦与一名病弱家属共同看，灰井小七对总数；换班时三方均可看刻线。
断桥要求赔工户不能排到所有工位最后。陆沉舟同意他们可参加赔工对应的清管、清槽和运料，不能进入公桶与器械保管位。责任与风险对应，不把每条路都堵死。
争到日落，三格临时线终于写完。
只试三日。
每日天亮前报病弱变化和施工任务，日落清做工与守夜。三屯各推一名临时看板人，灰井保留总板。任何一方发现水数不对，都可要求当场复量，不能直接带人抢桶。
芦棚推苏芦。
炭棚推宽肩汉子。他报出名字叫柴峒，过去不肯报，是怕灰井把他写成替全棚纳水的人。现在名字只挂三日看板位，出了错按本人职责追，不让他替三十九口背所有债。
断桥推老梁梢。他年纪大，右腿微跛，却没有参与偷管与私挖，能认桥洞各户。
三人依次在临时板上按下手印。
按印前，小七把规则从头念了一遍，再让三人各复述一格。苏芦说病弱保底不随亲属欠工扣；柴峒说重工按任务和完成量领；老梁梢说守公线有夜水，守私桶没有。三个人说对，手印才落下。
围观者也能指出错处。一名芦棚老人既在病弱格，又被苏芦排进编绳轻工。小七保留病弱保底，把编绳改为自愿完成后再记少量增量。规则第一次使用便被地方人纠正，没有因为印还没干便不许改。
柴峒发现炭棚一名青年同时挂在重工与当夜守线，连续两日已经排满。石满将他第二夜换下，补一名轻工壮年。多领一格水若换来第三日倒下，对施工没有好处。
苏芦第一。
柴峒第二。他按完仍指着锤子格，要求明早炭棚十四名看路人必须有四枪随行。
老梁梢最后。他的手指悬在泥印上方，没有马上落下。
“被买走的四米管怎么办？”
“继续追。”陆沉舟说。
“浅井也是那个人教挖的。不能只罚我们的人，放他在外面再骗下一户。”
“外路线已经记下。护路班先查藏车沟与换粮点，不往黑水寨深处硬闯。找到管，管归公线；找到人，带回来对证。”
老梁梢这才按下手印。
三枚手印分列在人命、锤子和守夜眼下。
断桥那枚印旁，还压着四格空白管段。
规则已经写下。明天清晨，三屯必须真把人送到施工线上，才知道这三枚手印究竟是新秩序的开头，还是又三块会被挑进灰里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