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香格里拉顶层会议厅。
阳光斜斜地打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厚重的全英文联合运营合同,一式四份,平摊在红木长桌中央。
林涛坐在主位上。他拔下万宝龙钢笔的笔帽,低头。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涛”两个字,力透纸背。
他合上笔帽,将合同推给左手边的远洋国际副总裁陈东。陈东签完,递给三月财团的韩国管家,最后落到周氏控股的代表手里。
四方落笔,盖上鲜红的公章。
“咔哒。”
推开会议厅侧门。
两名穿着白衬衫的酒店服务生推着餐车跟进来。
餐车上是一座三层的翻糖蛋糕,旁边放着冰镇的黑桃A香槟。
“各位领导,手续全部走完。”陈思琪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双手拿起香槟瓶。
“砰!”
木塞冲天而起,金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溢出。
陈思琪手法熟练地倒了五杯香槟,依次递给在座的几人。
林涛站起身,举起高脚杯。
“敬联创国际。”林涛声音平稳。
“敬林董。”陈东笑着碰杯。
金色的香槟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
林涛放下高脚杯,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陈东将话题拉回现实。
“林董,字签了,联创国际的架子得马上搭起来。”
“一千多亿的盘子,选址、人事、财务制度,这周必须落地。”
林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陈总有什么建议?”
“办公选址不能在南山,太挤,也不方便协调市里的关系。我建议去福田cbd,租一层甲级写字楼,门面必须撑起来。”
陈东条理清晰,
“人事方面,远洋下周会派一名财务副总和三名航运规划师入驻。一期工程的造价核算,远洋出人。但本地施工队的调度,得用周家的人。”
林涛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思琪。
陈思琪立刻会意,翻开笔记本,手中的碳素笔快速记录。
“思琪,明天你去一趟福田。”
林涛语速平稳,
“重点看卓越时代广场和嘉里建设广场。租一整层,装修要现成的,越快入驻越好。另外,联系猎头,招募行政、法务和基础财务人员,薪资按行业最高标准开。”
“明白,老板。”
韩国管家坐在对面:“三月财团首尔总部会派驻一个独立审计小组。不干涉具体运营,只负责监管资金流向。”
“没问题。”林涛一口答应。
三方互相制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这个董事长,干的就是走钢丝、端平水碗的活儿。
会议结束。
陈东整理好西装和林涛握手道别。
周氏控股派来的两名高管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留了下来。
他叫魏平,是周万豪的心腹。
“陈秘书,能让我和林董单独聊两句吗?”魏平语气客气。
林涛看了陈思琪一眼。
陈思琪心领神会,拉着正准备说话的王世凯走出了会议厅,顺手带上双开木门。
空荡荡的会议厅里。
魏平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特供烟,自己点了一根。却没给林涛递烟。
“字签了,周家的命脉全押在你手里了。”
魏平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
“明人不说暗话。周氏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你一手造成的。”
林涛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夏子豪的狼子野心,老爷子早看出来了。周家在南山扎根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如果不是你当了警方的卧底,周氏根本不会被逼到停业整顿的绝境。”
魏平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所以按照老爷子的脾气,你现在应该已经沉在深圳湾的海底填海了。周家弄死一个没背景的草根,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林涛抬起眼皮,目光转冷。
魏平迎着林涛的目光,没有退让:“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还能坐在这签合同吗?”
林涛没出声。
“是大小姐保了你。”
魏平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力道很大,烟丝崩裂,
“她跪在老爷子书房门外,求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不仅压上了周家八千六百亿的资产,还压上了她自己。”
魏平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林涛的眼睛。
“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没错,怀了你的孩子,周氏唯一的继承人。”
“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你们完美的婚礼。”
魏平说完最后那句话。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向会议厅大门。拉开厚重的双开实木门,迈步出去。
“咔哒。”
门锁合上。
两百平米的顶层行政会议厅里,只剩下林涛一个人。
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地毯上,光斑已经变成了暗橘色。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涛靠在主位的真丝高背椅上。
他伸手去摸西装内侧的口袋。
摸出烟。
手指在烟盒里抠了一下,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他把手伸向桌面,去拿那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指尖在抖。
林涛把手收回来,悬在半空,盯着自己的右手。
从指间到手腕,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伸手,一把抓起打火机。大拇指压在砂轮上。
“嚓。”
没打着。
“嚓。”
还是没打着。
林涛咬着烟,双手握住打火机,用力往下一划。
一簇蓝色的火苗窜起。
他凑过去,点燃烟头。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又顺着鼻腔喷出来。
林涛整个人瘫进宽大的椅背里。
他烦躁,满脑子都是和周子芮一起的过往。
和她吵架,被她下药,去帮她打擂台,在船上,在岛上,在韩国的点点滴滴。
如今她把所有都给了他,还怀了他的孩子,可他能娶她吗?
能吗?
谁来告诉他能不能?!
烟丝静静地燃烧,一截灰白的烟灰慢慢变长。
他没有掸烟灰,就这么看着它。
直到烟灰承受不住重量,掉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散成一滩灰烬。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食指。
林涛回过神。
他把烟头按进桌面的水晶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站起身。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理了理领口。
推开会议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