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看着海天交界处那条模糊的灰线。
“你晓得98年的深圳，是个啥子锤子样不？”
“那时候我还在念书，成天在江边打水漂。”林涛单手搂着她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胳膊。
赵雅陷入回忆，小声说着：“那时候到处都是打工仔。三和人才市场外面，人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得。”
“我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的女娃娃，想在深圳活出个人样，太难了。当时我就想，要改变命运，要么自己拼命爬，要么，就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
“进厂打了几个月工，我认识了个主管。三十出头，天天穿西装打领带，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对我说，打工没得出路，他在跟着上面干大事。”
“他跟我说，他们公司在投资南德集团。”
林涛皱眉表示没听过。
“就是那个说要把喜马拉雅山炸个口子，把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引到大西北的牟其中。他那个主管还说，他们马上要去俄罗斯买航母，以后就是跨国大生意。”
赵雅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个笑话。
“我那时候傻，哪见过这阵势。几句话就被忽悠得找不着北。”
“我把几个月攒的工资全拿出来了，还厚着脸皮，到处找老乡、找工友借了几千块钱，全交给他了。”
林涛握着赵雅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后来呢？”
“钱一到手，人就没影了。”赵雅盯着漆黑的海面，“没过几天，派出所的人到厂里来，说他挪用公款跑路了。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几千块钱啊，在98年，那是一帮打工仔半年的命。”
“工友天天把我堵在宿舍门口要账。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不要脸，骂我发骚。”
赵雅的声音依然很稳，没有哭腔，只有历经沧桑后的麻木，
“后来，我被厂里开除了。没钱吃饭，没地方住。只能睡在天桥底下。”
“半夜最怕查暂住证的治安队。手电筒的光一扫过来，我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在马路上跑，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林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他把赵雅用力往怀里搂了搂。
“实在没办法了，我总得活下去，总得把欠老乡的钱还上。”赵雅抬起手，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林涛拿过打火机，帮她点燃。
火光照亮了赵雅平静的侧脸。
“我就去了城中村的一条巷子。找了家发廊，上班。”
林涛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他低头，把脸埋进赵雅的颈窝，呼吸有些发沉。
赵雅吐出一口白烟，轻笑了一声，有点鼻塞。
“从那以后，老子就彻底看透了。”
“这世上的男人，脱了裤子，嘴里全是海誓山盟，提起裤子，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
“我觉得恶心。可是钱还得还。”
“我干脆自己盘了个店，招了几个小妹干。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深圳，烂在泥里。要是哪天点背，进里面蹲个几年，我也认了。”
“我过了七八年浑浑噩噩的日子，直到我碰见了你。”
“又虎又楞，敢跟人拼命，像极了刚来深圳的我。”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使的马仔，能替我看场子。后来，看你机灵又肯干，我想拉你一把，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
“再后来，我突然发现，我想占有你。我想把你死死拴在身边。”
“但我不敢。”赵雅低下头，看着自己莹润的脚趾，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算个啥子嘛。我烂在深圳没关系，我早就认命了。可你不一样，你年轻，你有冲劲，你以后肯定是要飞黄腾达的。”
“我比你大那么多，一个开过发廊的女人，身上的泥点子洗都洗不干净。我要是把你拴死，老家人会咋个戳我的脊梁骨？他们会说我赵雅老牛吃嫩草，说我不要脸，毁了一个好娃儿。”
“雅姐，你不是污点。”林涛的手臂收紧，力道极大，“没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听我说完。”
赵雅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眼角有水光闪过，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那段时间，我想逃。”
“我觉得自己没脸见人。我一边想占有你，一边又觉得是在偷腥。偷来的东西，最后连人都留不住，那种感觉……真的比当初被人骗了钱睡天桥还让人绝望。”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林涛的眼睛。
“但是你后来又找到了我，让我心中的爱情死灰复燃”
“我想开了。”
“我爱你，爱得要死！”
“管他妈的别人咋个说！老子就是看上你了！不管以后是啥子样，哪怕前面是悬崖，我也跟你一路走到黑！”
“那怕你忘恩负义弄死我，我也认了。”
“你要不弄死我，我就给你生一百个娃报复你。”
“你怕不怕？”
林涛眼眶发热，下巴死死抵在她的肩窝上。
“不怕，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天塌下来，我林涛给你顶着。”
“别人敢说一句闲话，我撕烂他的嘴！”
“谁敢看不起你，我就把他踩在脚下，踩碎他的骨头。”
海浪一层一层地冲刷着沙滩，声音变得柔和。
“我信你。”
两人相拥在木制廊亭里。
东方的天空，那条模糊的灰线开始慢慢变浅，一点点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紫红色。
紫红色逐渐扩散，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海平面上，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轮红日缓慢而坚定地跃出海面，露出了一线刺眼的金光。
金光洒在漆黑的海面上，瞬间铺开一条波光粼粼的碎金大道，随着海浪的起伏，一直延伸到他们的脚下。
“出太阳了。”赵雅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轮耀眼的红日。
光芒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残存的水汽，也照亮了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连脸颊上的细微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一刻的赵雅，美得让人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