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正是沿海工厂疯狂扩张的年代。
小镇青年如同潮水般涌向长三角和珠三角,寻找改变命运的机会。
“深圳到处都是厂。流水线,电子厂,服装厂。”林涛语速不快,“遍地是老板不假,但更多的是打工的。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
“两三千!那么多!”二娃眼睛放光。屏山县现在的平均工资,一个月也就八九百块钱。
“就是,涛哥,我们天天在街上逛,要钱没钱,要事没事。一点意思都没得。我们也想出去闯哈。”玄哥满脸郁闷。
张燕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出去能干啥子?你们以为外面那么好混哦。我看你们就是想去深圳找媳妇!”
被戳穿心事,几个人也不脸红,反而嘿嘿直笑。
军娃挠了挠头,看向李晓月。
“嫂子,听说深圳那边的厂头,全是女娃子,一抓一大把。是不是真的哦?”
李晓月正低头吃着林涛剥好放在她碗里的小龙虾肉。
听到这话,她抬起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我们那边厂里确实女孩很多。很多都是从内地过去打工的,她们都很勤快,人也很好。”
二娃猛地一拍大腿,凑上前。
“嫂子!那你给我们几个也介绍几个呗!你看我们四个,长得也还算周正嘛,身体好得很!要求不高,只要能生娃儿,不要彩礼就行!”
“滚你妈的。”林涛一脚踹在二娃坐着的塑料凳腿上,踢得他一歪,“想屁吃呢。不要彩礼,你去大街上捡啊。”
几个兄弟哄笑起来。
李晓月却没笑。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认真。
“可以啊。”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四双眼睛,加上张燕的眼睛,全部盯住她。
“真的?”军娃咽了口唾沫。
李晓月点点头:“我在深圳认识很多女同学和姐妹,女多男少,很多人都是单身。”
卧槽!女多男少?
“我看你们人都不错,很讲义气。只要你们肯吃苦,愿意努力赚钱,我可以把她们介绍给你们认识。”
“太好了!”二娃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端起啤酒杯,“嫂子!我敬你!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晓月吓了一跳,赶紧端起唯怡豆奶跟他碰了一下。
“不过现在没带手机,号码都在qq好友列表里。”李晓月转头看向林涛,“一会吃完饭,我们去网吧登一下qq,我把她们的号码抄下来给他们。”
林涛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李晓月那副认真做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还真把这事当真了。
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江风一吹,瞬间消散。
“你对他们也太好了。”林涛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那几个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家伙。
“他们几个要是都跟着跑去深圳找媳妇了,这屏山老城,连个守村的都没了。”
二狗啃着一只烤鱼尾巴,听到这话,把骨头吐在桌子上,大着嗓门反驳。
“涛哥,你这就不对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好事你不顾到自家兄弟,难道去便宜外面那些龟儿子?”
玄哥跟着附和:“就是!再说了,我们走了怕啥子。这小小的屏山县,年年都在生娃儿。我们走了,下面还有下一茬韭菜长起来嘛!只要学校还在,这县城绝对不缺在街上晃荡的光棍!”
“就是这个理!”
林涛夹着烟,被玄哥这套“韭菜论”逗乐了。
底层社会有着自己独特的运行逻辑和生态平衡。
这套逻辑粗暴,直接,却异常坚韧。
他们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不懂什么产业升级,他们只知道,只要走出去,哪怕进厂打螺丝,也比在这条快要被水淹没的老街上混吃等死强。
有了媳妇,结了婚,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一顿烤鱼吃到晚上九点多。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空酒瓶。
张燕跑去结了账。
林涛没跟她抢,几十块钱的事,在这帮兄弟面前抢着买单,反而生分。
离开码头。
一行人顺着陡峭的石板坡往上爬。老街两旁的木楼亮起昏黄的白炽灯泡。电视机里的声音、小孩子的哭闹声、麻将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李晓月走在林涛身边,走得有些气喘。
林涛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借力带着她往上走。
“累了?”
“还好。就是爬坡有点费劲。”李晓月小声说。
“马上就到了。前面那条街就有一家网吧。”张燕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排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砖混小楼出现在眼前。最中间的一间门面,挂着一个红蓝闪烁的霓虹灯招牌。
【星空网络会所】。
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就是这家。机器配置全县城最好。一块五一小时。”二娃熟门熟路地推开挂在门口的厚重塑料门帘。
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泡面调料和汗酸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网吧里光线昏暗,几排破旧的电脑桌前坐满了人。
大多数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嘴里叼着烟,手指在键盘上疯狂砸击。
李晓月被这股气味熏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林涛身后躲了躲。
林涛挡在她身前,目光扫过网吧里的人群。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收银台旁边的一台机子上。
那里围着几个头发染得焦黄的混混。中间坐着一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光头正对着屏幕里的劲舞团画面破口大骂,一只脚直接踩在机箱上。
看到那个光头的瞬间,林涛眉头微微挑起。
军娃和二娃也看到了那个光头,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涛哥……”军娃压低声音,下意识地摸向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空烟灰缸,“是强子。”
当初刘强就是把他开瓢,人家要五万块钱,跑去深圳的。
“听说他不是去成都打工了吗?”二娃小声嘀咕。 燕子瞪他一眼:“你知道个屁,听说他爸认识拆迁办的人,给他弄进去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