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
出了巷子,二娃他们在前面开路,林涛牵着李晓月走在中间,张燕在旁边叽叽喳喳地介绍。
没有平坦的马路,全是爬坡上坎的青石板阶梯。
“嫂子你看,这条街叫西南正街,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张燕指着前面。
街道两边全是木构的吊脚楼,青瓦木窗。偶尔夹杂着几栋贴着白瓷砖的砖混小楼。
街边摆满了竹背篓和各种山货。
录像厅的门口贴着周星驰的海报,旁边网吧里头传来《魔兽世界》的砍怪音效。
“涛哥以前经常在那家录像厅逃票,被老板追着打了三条街。”二狗在前面揭短。
“我们还在门口捡过烟头。”
“那算啥,录像厅晚上放的全是少儿不宜的片子。”
“我们得偷偷去,不然让老板发现揍我们。”
李晓月听得直乐,转头看林涛。
“你以前这么皮啊。”
林涛干咳两声:“年少轻狂,不懂事。”
顺着西南正街一路往下,穿过一个巨大的青石拱门洞。
“这是翙凤门。明代留下的老城门。”林涛拍了拍风化发黑的城砖,“夏天的时候,门洞里阴凉得很,全是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我以前就在这跟他们下象棋,赢他们的瓜子。”
出了城门,下个陡坡,就是金沙江老码头。
江水浑黄,夹杂着泥沙。停着几艘破旧的铁皮渡船。
码头边已经有人在摆摊变卖旧家具,为搬迁做准备。
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推着自行车走过,嘴里哼着周杰伦的《青花瓷》。
青春,莽撞,还有一种即将失去故土的淡淡哀愁。
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老城最后的底色。
李晓月站在码头的碎石滩上。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波涛滚滚的金沙江,又回头看看身后依山而建的古老县城,最后把目光落在身边抽着烟的四个杀马特青年,和负手而立的林涛身上。
“林涛。”
“嗯?”
“我觉得你从小生活的地方,很酷。”
李晓月走到他面前,仰起头,“难怪阿姨要把你放在这穷养。只有这种充满野性和生活气的地方,才能养出你这种坚韧的性格。”
林涛没告诉他。
那都是因为这地方穷,穷的只剩特色了。
李晓月用力握紧拳头。
“抓娃娃计划,必须在这里执行!”
林涛眼皮狂跳。
这地方马上就要淹进江底了,抓水猴子啊?
“涛哥!饿了!去张胖子那边整点烤鱼嘛!”二娃在前面扯着嗓子喊。
“走!”林涛牵起李晓月的手。
一行年轻人,踩着晚风和夜色,浩浩荡荡地杀向大排档。
金沙江老码头。
江风顺着浑黄的水面吹上来,裹着一股子浓烈的泥沙味和水草腥气。碎石滩上,十几张红蓝相间的塑料折叠桌一字排开,几顶简易帐篷被风扯得哗啦作响。
张胖子大排档。
炭烤架上的火炭烧得通红,火星子直往上冒。
铁丝网上并排架着三条两三斤重的江团,烤得滋滋冒油,一把辣椒面和孜然撒下去,呛人的香味瞬间炸开。
“涛娃子!你龟儿子好久没回来了!”
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的张胖子拿着铁钳,隔着老远就大声吆喝。
林涛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扔给张胖子。
“去深圳发财去了嘛。”林涛单手插兜,“弄三条烤鱼,多放点折耳根。再来两斤麻辣小龙虾,十把肉串。”
“要得!马上弄好!”张胖子把烟夹在耳朵上,目光扫过林涛牵着的李晓月,咧嘴一笑,“涛娃子有本事哦,这女娃子长得抻头得很!”
几个人在靠江边的一张圆桌前坐下。
军娃搬来两件山城啤酒,“咚”地一声砸在地上。他拿起两瓶,根本不用起子,直接上牙。
“咔”的一声,瓶盖飞出。
他反手将啤酒推到林涛面前,紧接着又开几瓶,分给玄哥、二娃和二狗。
张燕跑去冰柜,拿了一瓶玻璃瓶装的唯怡豆奶,用吸管插好,递给李晓月。
“嫂子,你喝这个。我们宜宾特产。”
“谢谢。”李晓月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她冲着张燕弯了弯眉眼。
折叠桌上很快摆满了下酒菜。
煮花生,凉拌折耳根,爆炒田螺。
林涛端起装满啤酒的塑料一次性杯子。
“来。”
六个杯子撞在一起,酒液洒在油腻的桌面上。
“干!”
几个年轻男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江风很大。李晓月穿着单薄的白t恤,微微缩了缩肩膀。
林涛脱下身上的黑色薄外套,直接披在她身上,顺手帮她把领口拢紧。
这个动作惹得对面几个单身汉一阵狼嚎。
“哎哟哟!涛哥心疼了!”二娃拍着桌子。
“嫂子,你都不晓得,涛哥以前在县城横得很,我们去三中门口打架,他一个人提着砖头追着三个人跑。没想现在变温柔了。”玄哥夹了一筷子折耳根,一边嚼一边揭老底。
李晓月转头看着林涛,眼睛里满是好奇。
林涛抓起一把带壳的花生,砸在玄哥身上。
“吃你的。少在晓月面前编排我。”
三大盘烤鱼端上桌。红油翻滚,上面铺满了香菜、折耳根和芹菜。
军娃抓起一根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开口:“涛哥,深圳那边到底啥子样子嘛?是不是遍地都是大老板?”
二狗跟着点头:“巷子头那个李麻子,上个月从东莞回来,戴个金项链,还带了个外地媳妇。走路都横到起走。牛逼惨了。他老汉儿天天在街上显摆。”
几个人的眼睛里,全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老城太小了。
爬坡上坎的几条街,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没有工厂,没有大企业。
年轻人要么去沿海进厂,要么就在街头网吧里混日子,耗到二三十岁,靠家里凑点钱,找个同样没出路的姑娘结婚。
林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目光扫过这几张年轻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