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京城,后海的水面冻得结结实实。
冷风顺着四合院的灰瓦溜下来,刮在脸上像砂纸硬生生蹭过去。
老周那条粗了一圈的变异独臂,正抡着一把砍柴斧。
“咔嚓”一下劈开一块梆硬的榆木疙瘩,木头茬子崩得满院子乱飞。
“老板,昨晚那姓宋的秃瓢在饭店大堂跪了半宿。”
老周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劈,斧刃死死咬进木头缝里。
他拿西装袖口胡乱蹭了把脑门上蒸腾的热气,咧嘴露出几颗黄牙。
“鼻涕眼泪抹了一地,非说要见您磕头。我嫌他那张嘴漏风,直接让人扔马路牙子上了。”
贺星洲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他没搭茬,抿了一口泛着幽蓝热气的灵泉茶,滚烫的水流滑过喉管。
这套后海四合院是新买的,院里还有股子陈年霉味混着刚刷的生漆味。
今天天刚亮,楚教授就火急火燎派吉普车把贺星月接走了,说是要去农科院开个绝密研讨会。
此时,农科院的地下会议室。
暖气片“嘶嘶”往外漏着热汽。
屋里挤着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劣质旱烟的焦油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贺星月坐在长条桌最末端,缩着脖子。
小丫头手里死死攥着个缺了个角的搪瓷缸子,杯壁烫得她手心直冒汗。
“这……这细胞壁增厚的数据模型……”
一个戴着厚底老花镜的地中海老头,手指头跟抽风似的点着桌上的稿纸。
他咽唾沫的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抗寒临界点能达到零下五十度?还能保持百分之七十的活体出芽率?扯、扯淡呢吧!”
楚教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缸盖“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顺着斜坡滚出老远。
“扯你大爷的淡!老刘,你把数据带进洛伦兹方程里自己跑一遍!”
楚教授眼珠子布满红血丝,嘴角往下滴拉着白沫星子。
“阿勒泰那边的恒温牧场,用这套变异理论早特么喂活十万头牛羊了!”
老刘一把抓过稿纸,另一只手拿着铅笔疯狂扒拉。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唰唰”声。
铅笔芯“啪”地断了,黑色的石墨渣子崩进他指甲缝里。
老刘浑身僵住,眼皮狂跳不止,呼吸跟拉破风箱一样粗重。
“算、算通了……”
他一屁股瘫在折叠椅上,生锈的椅子腿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苏国老大哥熬了十年的高寒冻土死局……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老化的电流“嗡嗡”响。
贺星月挠了挠乱蓬蓬的后脑勺,小声嘀咕。
“那个……我就顺手套了个多维矩阵函数,阿勒泰的草长得本来就邪乎,我就是测着玩儿的……”
半个月后。
欧洲某个冷得哈气成冰的顶尖学术古堡里。
一份通过特殊渠道递交过去的厚厚论文,直接把那帮鼻孔朝天的欧美农业大拿炸懵了。
短短几天,国际农业最高学术期刊破例加塞排版,封面上印着扎眼的黑体字。
消息传回国内的那天,后海四合院门槛都快被科学院的人踩平了。
贺星洲靠在廊柱上,黑皮风衣领子立着,挡住倒灌的冷风。
他看着院子石桌上摆着的那块纯金打造的奖牌。
旁边还压着一张印着一长串零的外汇汇款单。
国际农业最高金奖,颁给了一个还没长齐牙的黄毛丫头,欧美农业垄断直接被撕了条大口子。
老周用那只蒲扇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奖牌边缘。
赶紧缩回来在裤腿上拼命蹭了蹭。
“哎哟卧槽……这玩意儿纯金的吧?”
老周吞了口唾沫,瞎眼瞪得溜圆。
“大妹子,你这就画了几个圈,算了几道破题,洋鬼子就送金子来啦?”
贺星月正蹲在院角看蚂蚁搬家,被冷风吹得吸溜了两下清鼻涕。
“周叔你懂啥,这叫专利技术壁垒。”
她拍拍手站起来,胡乱掸掉膝盖上的土。
“那奖金是七十万美刀呢。哥,能买多少台西德大发电机啊?”
贺星洲搓了搓冰凉的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刚要开口。
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轮胎刹停声。
橡胶死死摩擦冻土,发出难听的尖啸。
几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把本就狭窄的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尾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车门“砰砰”摔上。
几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踩着冰碴子走过来。
皮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乱响。
领头那个梳着锃亮的大背头,咯肢窝夹着个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
脸上的横肉松垮垮的,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官僚气。
他走到四合院那扇红漆大门前,连门环都没用,直接拿胖手拍得门板“哐哐”震。
“开门!有人没!”
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扯着公鸭嗓嚷嚷。
“里面的人,赶紧出来接部里的红头文件!”
老周眉头一拧,独眼冒出凶悍的绿光。
他随手抄起墙角的砍柴斧,木斧柄在手里攥得咯吱作响。
刚迈出半步,贺星洲伸手拦住他。
贺星洲走过去,顺手拔掉门栓,“吱嘎”一声拉开两扇大门。
冷风夹着那几个人身上的雪花膏香味扑面而来。
大背头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了贺星洲一眼。
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贺星洲?那个什么论文作者的家属?”
他把公文包往上提了提,下巴扬得快怼上天。
“让那个姓贺的小丫头片子出来。部里赵司长亲自来给她做思想工作了,这可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的天大面子!”
贺星洲没动地方,军靴鞋尖抵着门槛。
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思想工作?她脑子清醒得很。”
瘦高个狗腿子往前一跳,手指头差点戳到贺星洲鼻子上。
“少废话!那论文的专利属于国家资源!赶紧拿原件出来上交捐献,别给脸……”
贺星洲偏过头。
银色打火机在修长的指尖转了半圈,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老周,去厨房端盆昨天洗猪大肠的泔水过来。这几位领导火气大,给他们去去嘴里那股子抹不开的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