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大嗓门刚在院子里吼完,手里那把砍柴斧还没放下。
斧刃上沾着的半块榆木茬子摇摇欲坠。
他浑身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汗水混着羊膻味。
大铁门就在这时候被砸得“哐哐”响。
赵司长带着瘦高个,一把推开老周,大摇大摆挤进院子。
皮鞋踩着地上的碎冰,嘎吱嘎吱响。
老周眼睛一瞪,独臂下意识攥紧了斧柄,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刚要发作,看到贺星洲没下令,只能硬生生憋住火,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赵司长目中无人地直奔正厅。
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银丝炭劈啪作响。
空气里带着股暖烘烘的干土味。
赵司长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皮垫子压得噗嗤一声。
他把鼓囊囊的公文包往黄花梨桌面上一拍。
震得贺星月手里的红蓝铅笔画歪了一截。
小丫头正趴在桌上算公式,鼻尖上还沾着点黑灰。
“你就是贺星月?”
赵司长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手上的雪水。
雪花膏的刺鼻香味瞬间在屋里散开。
“那篇什么……抗冻牧草的论文,你写的?”
贺星月抬起头,眼底透着警惕。
手指死死捏着铅笔,骨节都泛白了。
“是。你们谁啊?”
瘦高个狗腿子一拉椅子,坐在赵司长旁边。
“怎么说话呢!这是部里的赵司长!”
瘦高个清了清嗓子,“那论文的专利,还有牧草种子的配方,部里决定全面接管。”
贺星月愣住了。
“接、接管?凭啥啊,那是我的心血,牧草是我哥的……”
“什么你哥你姐的!”赵司长不耐烦地打断她,手帕往桌上一扔。
“小同志,觉悟!觉悟在哪呢?”
他手指头敲着桌面,笃笃直响。
“这东西有极高的外汇价值,懂不懂?这可是国家资源,得统一调配!”
“你私人把持着,那就是没奉献精神,是资本家思想复辟!”
大帽子一扣,贺星月气得嘴唇直哆嗦。
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
“那牧草是我哥一点点种出来的……数据熬了我几个通宵……”
她声音带了哭腔,“我不交!你们这是抢!”
赵司长脸拉得老长,横肉抖了两下。
“不交?这可由不得你!”
他从公文包里扯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甩在桌上。
“看看!红头文件!”
“部里说了,不仅专利得无偿捐献,你那个什么国际大奖……”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奖金也得没收归公。部里给你发个奖状,光荣一辈子,还不知足?”
贺星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牙印。
“强盗……你们太无耻了!”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
瘦高个急眼了,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草稿纸。
“赵司,别跟她废话,资料拿走,回去让保卫科下通知!”
“啪!”
一只粗糙、带着老茧的大手,猛地钳住了瘦高个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老虎钳子卡死。
瘦高个腕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吧”响。
“哎哟卧槽!断了断了!”
他疼得五官缩成一团,膝盖一软,半跪在水泥地上。
贺星洲不知啥时候从内堂跨了出来。
黑皮风衣的下摆带进一股子冷冽的风雪气。
军靴踩在文件上,厚实的胶底碾着那个刺眼的红章,碾出一个黑泥印。
他松开手。
瘦高个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捧着手腕直抽冷气。
贺星洲顺手把桌上那叠草稿纸拢进怀里,动作慢条斯理。
赵司长吓了一跳,屁股底下的太师椅嘎吱响了一声。
他指着贺星洲,手指头直抖。
“你、你干什么!敢打国家干部,你反了天了!”
贺星洲没搭理他。
眼神比外头结了冰的后海还要冷上几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桌上那碗泡了半个钟头的热茶。
茶杯壁还烫手。
赵司长还搁那儿梗着脖子嚷嚷。
“我告诉你,这专利今天必须……”
话音没落。
贺星洲手腕一翻。
半碗滚烫的茶水,连带着泡开的粗茶叶梗子。
“哗啦”一声。
结结实实泼在赵司长那张油腻的脸上。
“啊——”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捅破了四合院的房顶。
赵司长两只手捂着脸,在太师椅上像触电一样乱蹦。
热气顺着他的指缝往外冒。
茶叶梗粘在稀疏的眉毛上,显得滑稽又狼狈。
贺星洲把空茶杯随意往桌上一扔。
瓷器磕碰红木,发出一声脆响。
他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拿大帽子压我贺家?”
他嗓音低哑,喉结微微滚动,透着股化不开的戾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星洲扯了扯皮衣领口。
“老子的东西,我愿意给,那是情分。我不给,天王老子来抢,我也剁了他的爪子。”
赵司长疼得满脸通红,皮肉红得像刚出锅的煮熟螃蟹。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帕胡乱擦脸,眼泪鼻涕混着茶水往下淌。
“你……你个刁民!”
他指着贺星洲的鼻子,声音劈了岔,尖锐得刺耳。
“好,好得很!”
赵司长气急败坏地踢开脚边的椅子。
“我这就回部里!红头文件我让它下到底!”
他咬着后槽牙,面皮疯狂扭曲。
“你不是在西北搞什么破牧场吗?我明天就让查封组过去!”
“不交专利,老子让你们西北的牛羊全给老子饿死!”
贺星月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揪住贺星洲的衣角。
小丫头手心全是冷汗。
“哥……这、这咋办啊……”
贺星洲偏过头。
粗糙的大手在妹妹脑袋上揉了两下,带着股让人安心的温热。
“怕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叫,还能把天咬塌了?”
他收回手,从兜里摸出那只银色打火机。
金属盖翻开。
“咔哒。”
幽蓝火苗窜起,他歪着头,点燃嘴里的香烟。
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全喷在赵司长惨不忍睹的脸上。
烟草的焦糊味呛得赵司长连打两个喷嚏。
“查封我?”
贺星洲把玩着打火机,嗤笑出声。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那张纸,能不能贴到阿勒泰的大门上。”
他连正眼都懒得给这头肥猪,直接偏过头。
院子里,老周手里那把砍柴斧已经放下了。
变异的独臂搓着衣角,急得直跺脚,地上踩出几个泥坑。
就等着老板一句话呢。
贺星洲吐掉烟灰。
下巴往门外扬了扬,声音透着股狠辣。
“老周,把这几头肥猪,给我扔出胡同口。”
“看着碍眼。”
话音刚落。
老周像头脱缰的野熊,直接撞开门框扑了进来。
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瘦高个刚爬起来一半。
老周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揪住他的后衣领,往上一提。
“干你娘的部!”
老周单臂发力,腰胯猛地一拧。
“嗖”的一声。
瘦高个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从正厅飞过院子。
“咚!”
结结实实砸在胡同口的烂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赵司长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你、你别过来!我可是……”
他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多宝阁上。
老周带着一身劈柴出的热汗酸味跨过去。
根本不听他废话。
千斤怪力直接发作。
一把薅住赵司长皮带,像举杠铃一样举过头顶。
“救命啊!杀人啦……”
赵司长在头顶上杀猪般惨叫。
公文包掉在地上,红头文件散了一地。
声音越来越远,直接出了大门。
“啪叽!”
重物落地的闷响从胡同外传来,伴随着冰层碎裂的动静。
“哎哟我的老腰啊……腿断了……”
赵司长的哀嚎声在北风里打转,听着透心凉。
老周拍着手上的灰,迈着方步走回屋里。
独眼兴奋得直冒光。
“老板,那死胖子趴在昨儿泼的尿坑里,脸都绿了,咱这就放他们走了?”
贺星洲军靴踩在散落一地的红头文件上,用力碾了两下。
“走?”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摇把子电话。
眼底的暴虐一点点散开,变成极致的冰寒。
“去发动车子,既然他们想掀桌子,那老子今天就教教这帮蛀虫。”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什么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