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张泛黄的阿勒泰高海拔等高线军用地图,结结实实拍在黄花梨桌面上。
纸边卷起的毛边扬起一点灰尘,在穿过窗格的惨白日光里打着旋。
贺星洲夹着那根抽了半截的大前门,粗糙的指节叩了叩地图上最密集的那圈等高线。
“就这儿。”
他吐出口青烟,烟草的辛辣味混着地暖烤出来的干木头味,“野桦林北边这片陡坡,给我圈下来。”
苏婉清手里那把金算盘还抱在胸前,桃花眼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圈圈线线,看来看去。
“这……这是个啥风水宝地啊?”
她指尖抠着算盘框,涂着红豆蔻的指甲刮出细微的刺啦声,“那破山头连棵树都不长,冷风嗖嗖的,圈它干啥?放狼啊?”
齐市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半缸子高碎刚贴到嘴边。
一听这话,滚烫的茶水险些从豁口杯沿洒出来,烫得他舌尖一缩,倒吸着凉气。
“贺爷,您可别拿老头子寻开心了,那可是死马沟!”
他把茶缸子磕在桌上,“那坡度斜得能摔死山羊,雪厚得能没过胸脯,连当地最老练的猎户冬天都绕着走!”
七十年代的国内,滑雪这词儿连报纸角落都不配占。
在这些西北汉子和精明商人眼里,雪,那就是会冻死人、压塌房的灾星。
贺星洲没搭腔。
他手腕一翻,银色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个半圈,啪嗒扣死。
“你们眼里的灾星,在欧洲,那是按克卖钱的白金。”
他夹着烟的手指划过那条陡峭的等高线。
“老子要把这破山头,铲平了重做,搞个东方瑞士出来。”
老周蹲在门槛边啃冻梨,这会儿满嘴黑汁。
“东、东方啥士?”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独眼眨巴两下,打了个带着酸梨味的嗝,“老板,那洋玩意儿是能吃还是咋的?”
“滑雪度假。”
贺星洲把烟头碾灭在青花瓷烟灰缸里,残烟滋啦一声咽了气。
“就是让那帮南方煤老板、京城阔少,花着成捆的大团结,大冷天跑到冰天雪地里找罪受,还特么觉得有面子。”
苏婉清咽了口唾沫,白皙的脖颈动了动,算盘珠子稀里哗啦响。
“花钱挨冻?那些人脑子被驴踢了?”
贺星洲冷笑,扯了扯黑毛衣领口,露出结实的锁骨。
“有钱人不怕花钱,就怕没地方炫耀。”
他视线扫向老周,那双黑漆漆的眼底蹿起野兽般的火苗。
“老周,去库里把那批没用完的苏式tNt搬出来。带上工兵班。”
阿勒泰死马沟。
西伯利亚白毛风像钝刀子,顺着衣领缝隙往人骨头缝里刮。
满鼻腔都是干冷的冰雪气。
“起爆——!”
老周扯着破锣嗓子一嚎,震得树枝上的冰溜子啪嗒往下掉。
“轰!”
震耳欲聋的闷雷平地炸起。
脚底下的冻土层剧烈抽搐,积雪混着脸盆大的碎岩石块,喷泉似的窜上几十米高空。
呛鼻的硝烟味瞬间盖住了松脂香。
漫天黑灰雪渣子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在重型防弹胸甲上噼啪乱响。
三十个喝过灵石原液的变异老兵,光膀子套着防弹背心。
那条胳膊粗得像老树根,肌肉块块贲起,上面冒着蒸腾的热气,热汗混着煤灰淌成一道道黑水。
赛买提瘸着那条变异的腿,抱着根腰粗的红松原木。
几百斤的木头在他怀里跟根火柴棍似的。
“嘿!”
他暴喝一声,直接把原木掼进炸开的冻土坑里充当地基。
“动作快点!老板说了,半个月必须平了这几个坡!”
推土机履带碾着碎石,嘎吱嘎吱响得牙酸。
这些非人类的老兵,硬生生把陡峭的险峰炸出几条平整宽阔的雪道。
压雪机是贺星洲用空间从苏联搞来的,轰隆隆开过去,把蓬松的积雪压得跟白面馒头一样紧实平滑。
半山腰那块避风的平地。
一栋栋奢华的欧式全木结构木屋拔地而起。
木料全是安娜从北欧走私来的顶级红松,锯开时还滴着琥珀色的松油。
半个月后。
阳光惨白惨白,照在刚铺完羊绒地毯的木屋大堂里。
屋角西德进口的壁炉烧得通红,木柴爆出“劈啪”脆响。
齐市长扶着木栏杆,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大口大口倒抽着凉气,肺管子里呼哧呼哧带哨音,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哎哟……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他一屁股跌坐在门口的真皮沙发上,也顾不得什么市长仪态,半拉身子瘫着。
厚军大衣敞着怀,里头的灰色毛线衣早被闷出的虚汗洇透了,贴着后背冰凉滑腻。
苏婉清手里端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瓷杯边缘冒着甜腻的奶香雾气。
她也喘得不轻,脸颊泛着病态的酡红,额角几缕碎发被汗水粘住。
“星洲……你、你这是要命啊!”
她把瓷杯重重磕在圆木桌上,几滴褐色液体溅出,烫红了指背,她嘶了一声猛甩手。
“爬这破山,我高跟鞋都崴断一只!”
贺星洲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
身下垫着整张没一丝杂色的变异雪豹皮,皮毛软糯的触感贴着他黑色的羊毛大衣。
他手里那杯红酒在阳光下泛着腥红。
“风景不错。”
他眯着眼,视线越过窗户,看着外头蜿蜒而下的三条高级雪道。
老周从外头掀开厚重的门帘挤进来。
带进一股子寒气,肩膀上还落着几片鹅毛雪。
他粗鲁地拿手背蹭着鼻涕,皮靴在地上跺得咚咚响。
“老板,雪道压实诚了!那帮毛子造的压雪机真特么有劲!”
齐市长总算把气喘匀了。
他哆嗦着手,摸出兜里的速效救心丸,倒了两粒干嚼咽下,满嘴苦涩。
“贺、贺爷,雪场是修得跟龙宫一样气派。”
老头子捶着发酸的大腿根,眉头拧成个大大的疙瘩。
“可您瞅瞅,咱从山脚爬到这半山腰木屋,费了快两个钟头!”
他嗓音还带着破音的颤,手往山下一指。
“这山陡得邪乎!那雪深得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
苏婉清在旁边深有同感地直点头,顺手把断了跟的皮靴踢到角落。
“是啊,那帮大肚子的南方煤老板,平时走两步路都喘。”
她揉着发胀的小腿肚,倒吸凉气。
“你指望他们穿着那死沉的滑雪装备,一步一步爬上山头去往下滑?”
“这哪是来享受,这是花钱买罪受!人家爬一次半条命都没了,谁还来当冤大头!”
贺星洲没答话。
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高脚杯细长的玻璃杯梗。
玻璃微凉的触感传到指尖。
他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像看两只土拨鼠。
“爬山?”
贺星洲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把红酒杯放在小木几上,摸出打火机点燃嘴角的烟。
咔哒一声,火苗跃动。
他吸了口烟,青色烟圈缓慢吐出,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齐老头。”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往窗外那高耸入云的山巅指了指。
“谁特么告诉你,老子要让他们用腿爬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