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皱巴巴的红头信纸,轻飘飘地落在黄花梨桌面上。
滑行了半寸,磕在金算盘的木框上停住。
苏婉清踢了脚上的高跟鞋,正拿大拇指揉着酸胀的脚脖子。
听见动静,她狐疑地凑过去。
葱白的手指捏起那两张薄纸,视线刚扫过开头那排大字。
她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膝盖骨“咚”地磕在桌子腿上,疼得直倒抽凉气。
“这……全免税?还、还有这全国铁路车皮无限量调度?!”
苏婉清连疼都顾不上了,嗓音劈得像把破二胡。
她攥着纸的手直哆嗦,纸页哗啦啦响个不停。
“星洲……那个京城来的大人物,真把这天大的馅饼砸咱脑门上了?”
贺星洲没脱皮风衣,斜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玻璃外头是呼啸的白毛风。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按出幽蓝火苗。
点燃大前门,辛辣的烟草味在干热的屋里散开。
“馅饼?”
他吐出半口青烟,嘴角扯出个夹着野心的冷笑。
“这是老子拿命在雪窝子里刨出来的买路钱。”
贺星洲军靴磕了磕木地板,发出沉闷的笃声。
“去把赛买提和老周叫过来。”
他把烟屁股咬在牙缝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跑着来,别磨蹭。”
不到五分钟。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红松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冷风裹着一楼还没化干净的雪腥气,直往屋里钻。
老周那条变异的独臂死死拽着门把手,喘得像拉破风箱。
赛买提瘸着腿,跟在后头一步一瘸地跳进来,脑门上全是热汗。
“老、老板!火上房啦?我那车头刚加满柴油……”
赛买提拿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贺星洲走到茶几前,伸手点了点那张等高线地图。
“你手底下那一百辆乌拉尔。”
他掀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从今天起,全给我退下来当备用。”
赛买提一听,眼珠子差点脱眶。
“啊?退、退下来?老板!”
他急得往前扑了半步,瘸腿绊着地毯边缘打了个踉跄。
“那车可是兵工厂刚压出来的防弹钢啊!扛造得很,退了咱拿啥跑广省那条线……”
“谁特么说不跑了。”
贺星洲把半截烟碾灭在青花瓷烟灰缸里,滋啦一声咽了气。
“一百辆,只够塞牙缝。”
他双手撑着桌沿,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去给毛子下订单。我要一千辆!一千辆重装乌拉尔!”
“一、一千辆?!”
老周那只独眼直接直了,嘴巴大张着,口水差点拉丝。
“娘嘞……这得烧多少柴油……不对,这得多少司机啊!”
苏婉清在旁边也傻了。
手里那把金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算盘珠子摔得七零八落。
“贺星洲你疯啦!一千辆重卡!你拉去填海啊!”
她急得直跺脚,脚底板踩在算盘珠子上,疼得嘶嘶抽气。
贺星洲直起身,把那张特批的铁路调度文件抓起来。
纸片在他粗糙的指缝里抖得哗啦响。
“睁大你们的招子看清楚。老子手里现在捏着全国的铁轨命脉!”
他嗓音拔高,胸腔里震荡着狂妄的回音。
“搞几件羊绒衫、卖几车皮洋表算个屁的买卖。”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阿勒泰的位置。
指腹压得纸面都陷了下去。
“我要在这儿,建个全亚洲最大的自动化物流集散中心。”
贺星洲眼神里跳动着嗜血的兴奋。
“一头咬死毛子和欧洲的铁路线,那是安娜的走私专列。”
“另一头,拿这一千辆重卡,给我死死连上广省的码头和内陆腹地!”
屋里死一样寂静。
只能听见暖气管子漏气的咝咝声。
老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这意思是……”
赛买提舌头打结,眼睛直勾勾盯着地图。
“往后不管是洋鬼子的机器进中国,还是咱们的罐头布匹卖出去……”
“只要想走大西北这条道。”
贺星洲接过话头,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就得给星洲兵团交买路钱。”
他扯起半边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要把整个欧亚大陆桥的经济咽喉,活生生掐断在老子手里!”
三个月后。
阿勒泰郊外的死马沟脚下,早不是原来那副鸟不拉屎的荒凉样。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烈的柴油味儿混着铁锈腥气。
“呜——”
震耳欲聋的火车汽笛声直接撕裂了灰蒙蒙的天空。
脚底下的冻土层跟着铁轨一块儿疯狂打摆子。
几十列挂着星洲兵团红牌子的货运列车,像黑色的钢铁巨蟒。
喷着粗壮的白气,一头扎进占地几万亩的集散中心站台。
铁轨旁边。
一千辆崭新的乌拉尔重卡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方阵。
引擎集体怠速的轰鸣声,震得人心脏都跟着漏拍。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接把半边天给熏得乌漆墨黑。
贺星洲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外面披着件军工防弹背心。
军靴踩着镂空的铁格栅,一步步爬上几十米高的龙门吊操作台。
冷风高处不胜寒,刮在脸上跟刀刮似的疼。
他单手扶着冰凉刺骨的铁栏杆。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这座属于他的钢铁帝国。
底下的工人和变异老兵密密麻麻像蚂蚁,欢呼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那些欧洲进口的自动化传送带。
正嘎吱嘎吱地咬合着齿轮,把成吨的货物从火车皮里往重卡车厢里倒。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就是在印钞机上挂了台抽水泵。
“老、老板!”
铁梯子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咣当声。
老周那条粗壮的独臂死死拽着铁栏杆,吭哧吭哧往上爬。
皮靴底沾了雪泥,脚下一滑。
他大半个身子悬空,差点从几十米高空直接栽下去。
“干他娘的破楼梯!”
老周骂骂咧咧地手脚并用翻上操作台。
他喘得肺管子呼哧带哨音,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死死攥着个折成方块的电报纸,纸面全被他的油汗浸透了。
贺星洲没回头。
摸出银色打火机,拇指拨动砂轮,点燃嘴里咬着的大前门。
烟头火星子在强风里忽明忽暗。
“你这手脚算是废了,爬个架子还能踩空。”他吐出半口烟。
“不、不是啊老板!”
老周把那张电报纸举得高高的,递到贺星洲脸前头。
纸张被风吹得啪啦乱甩。
“安娜那个洋婆子发来的绝密加急!”
老周咽了口唾沫,独眼里冒着骇人的绿光。
“她走私线的探子在欧洲黑市摸到大鱼了!”
贺星洲两根指头夹过电报。
粗糙的指腹捻开薄纸。
视线扫过上面那几行密码翻译过来的潦草汉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夹着香烟的手指僵在半空。
指尖的烟灰被风一吹,散成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铁板上。
“青铜龙首?”
贺星洲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声音夹在震天的火车汽笛里,透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
“安娜说,那是当年圆明园丢的物件!”
老周在旁边扯着嗓子嚎,“一帮老外正拿着这玩意儿在地下拍卖行显摆呢!”
“起拍价就是个天文数字,安娜问您,这烫手山芋咱碰不碰?”
贺星洲盯着电报纸。
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胸腔跟着这钢铁架子一块儿共振。
他手腕一松。
那张电报纸直接被狂风卷走,打着旋儿消失在半空的黑烟里。
他把剩了半截的烟头扔在脚边。
军靴厚实的鞋底狠狠踩上去,用力碾灭了那点火星。
“碰?那叫拿回老子自己的东西。”
贺星洲转过头,黑漆漆的眸子里野心和杀意翻滚。
他一把揪住老周西装的领子。
“去给安娜回电报。”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告诉她,不管起拍价是几千万还是几个亿。”
冷风刮得铁架子吱嘎作响。
“就算把地下金库里的沙皇金砖全填进去。”
贺星洲松开手,大拇指抹了把被风吹干的嘴角。
“这尊龙首,老子也得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哪个洋鬼子敢抬价抢……”
他冷哼一声,转身往铁梯子走去。
“直接让底下的雇佣兵突突了,剁碎了喂欧洲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