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睡得很沉。
眉心还死死拧着个疙瘩。
两只手在被窝里攥着被角,指节泛着缺血的白。
贺星洲慢慢抽回被她压麻的左胳膊。
军靴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没踩出半点动静。
他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外面,阿勒泰的白毛风卷着雪沙子。
砸在防弹玻璃上,发出砂纸打磨般的沙沙声。
火机拨开盖。
“咔哒。”
一簇幽蓝火苗点燃嘴里咬着的大前门。
辛辣的烟草味灌进肺管子。
贺星洲靠在窗框上。
一根接一根。
青灰色的烟雾在窗玻璃前聚成一团,又被地暖的热气冲散。
黄铜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成了一个扎眼的小山包。
天边泛起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风停了。
贺星洲把最后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底,滋啦一声。
清晨。
四合院的防弹地下室。
厚重的铅钢大门从里面落了锁。
金属锁舌卡进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排风扇嗡嗡转着,抽走屋里略带霉味的冷空气。
头顶的防爆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老周、赛买提、苏婉清、安娜、贺星月。
核心班底全坐在铁桌两边。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贺星洲拉开主位的铁椅子,马步跨坐下去。
椅腿和水泥地摩擦,刺啦作响。
“昨天,有人上门抢人。”
贺星洲开口。
嗓音被烟熏了一宿,哑得像含了口沙子。
“腿打断了,扔去戈壁滩喂风沙了。”
老周那只变异的独臂猛地砸在铁桌上。
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干他娘的!”
老周瞎眼那边的横肉直抽抽,“老板,是不是斩草没除根?我这就带弟兄们去把那老帮菜的九族给掀了!”
贺星洲抬起手。
老周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杀人容易。”
贺星洲视线扫过长桌两边的人。
“星洲兵团现在的盘子太大。钱多得烫手。”
他冷着脸,“靠拳头和枪,咱们只是军阀,是暴发户。野狗杀不完。”
“哪天政策一变,这摊子说散就散。”
他把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纸袋滑行半米,停在苏婉清面前。
“看看。”
苏婉清脸色还有点发白。
她拆开绕线,抽出一叠盖着海外钢印的契约文件。
全篇外文。
最上面印着几个粗黑大字。
“贺氏家族基金?”
她抬起头,手指抓紧了纸张边缘。
安娜裹着红色狐狸皮大衣,在旁边接了话。
“老板要效仿欧洲的罗斯柴尔德家族。”
她操着浓重弹舌音的中文,红指甲点在纸页上。
“把所有实体产业的控制权打包,转入幕后的影子帝国。”
“表面上,星洲兵团是做买卖的合规企业。”
“背地里,资金、技术、货运的命脉,全握在这个基金会手里。”
贺星洲屈起指节,敲了敲铁桌面。
笃笃声盖过了排风扇的噪音。
“安娜。”
他看向这个欧洲寡头出身的白手套。
“我给你准备了一批底牌。”
他拉开脚边的抽屉,甩出一张对折的货单。
安娜拿起来。
只扫了两行,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
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几、几十吨?”
她结巴了,声音发着尖锐的颤音。
“沙皇双头鹰纯金金砖?!还有一亿美金的不记名现钞?!”
屋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小梅刚端起水杯,手腕一软。
热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连喊都没喊出声。
老周咽了口唾沫。
“老板,咱地下金库,有这么多真金白银?”
贺星洲没解释。
这些硬通货,一直压在他的神农空间静止仓库里。
随时能靠“虚空剥离”搬出来。
“你动用欧洲走私线的全部力量。”
贺星洲盯着安娜的眼睛,压迫感十足。
“把这批货,给我化整为零,洗进瑞士银行的离岸信托账户里。”
“全部记在贺氏基金的名下。”
安娜捏着纸的手直抖,纸页哗啦作响。
“老板,这动静太大了。上百吨的金砖砸进欧洲地下市场……”
“砸。”
贺星洲吐出一个字。
“用钱砸出一条绝对安全的地下资金链。这是咱们以后翻盘、买天下的底牌。”
他站起身。
军靴踩着水泥地,走到墙边的黑板前。
拿起半截粉笔,唰唰画了几个方框。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基金会往下,设内务委员会。”
他扔掉粉笔,拍掉掌心的白灰。
“婉清,你继续掌管国内实体账目,全盘调度现金流。”
苏婉清死死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星月。”
贺星洲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妹妹。
“你负责技术和专利。核心配方死死攥在手里,军工那头你也得盯着。”
贺星月揉了揉眼角的眼屎,“知道了哥。”
“赛买提,你的车队和物流网,是咱们的血管。只认条子不认人。”
“老周,武装和安保,你的枪口永远对外。”
老周咧开大嘴,独臂拍得胸脯震天响。
“老板放心!谁敢动基金会一毛钱,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但有一条,你们给我记死。”
贺星洲转过身。
身形挡住了头顶大半的灯光。
屋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内务委员会,只有执行权,没有投票权。”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
“贺氏家族,不搞民主表决那一套。”
“我说话,你们照办。规矩我定,生杀大权归我。”
“谁敢吃里扒外。”
他声音没起伏,硬得像生铁撞击。
“我亲手送他上路。”
话重。
但在座的人,没人变脸色。
他们能活到今天吃香喝辣,靠的就是贺星洲的独裁和铁血。
没这个活阎王,他们早烂在西北的臭水沟里了。
赛买提第一个站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红印泥盒,直接大拇指按进去。
指肚沾满鲜红的印泥。
重重按在那份契约最后的空白处。
“我赛买提的命是贺爷给的。生是贺家人,死是贺家鬼。”
老周紧跟着把粗大的手指戳进印泥。
摁了上去,按出一个巨大的红指印。
“干!老板指哪,老子的枪就打哪!”
苏婉清、小梅、安娜。
一个个上前,郑重地在纸页上按下指印。
红艳艳的印泥痕迹,刺眼得很。
星洲兵团从这一刻起。
彻底褪去了江湖草莽的军阀外衣。
蜕变成了一个庞大、隐秘、足以传承百年的门阀巨兽。
它的触角,将从西北冻土,一路延伸到全球经济的深海。
贺星洲走回座位。
大拇指压进红印泥。
在契约最上方的家长位置,重重按了下去。
指尖离开粗糙纸面的那一瞬间。
贺星洲的心脏猛地一缩。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在胸腔里炸开。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炽热感,毫无预兆地从丹田深处窜起。
顺着四肢百骸的经脉,疯了一样游走。
他眉头猛地一皱。
单手抓紧了铁椅子的扶手。
实心铁管被他捏得嘎吱作响,硬生生凹进去几个指头印。
这是灵泉水。
常年把高浓度的空间灵泉当白水喝,这具破限的肉身早被改造到了极致。
此刻,随着财富权力的登顶,神经紧绷后的放松。
药力在骨髓最深处彻底爆发了。
热。
沸水浇头般的滚烫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贺星洲喉结滚动,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骨节发出阵阵细微的爆鸣声。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老化的细胞在被吞噬、被野蛮重塑。
他大口吸了气。
肺管子里灌进冷风,脑子却清醒。
钱,有了。
数不清的真金白银,庞大的商业帝国。
他站在这座金山的最高点,把控一切。
但他猛然反应过来。
百年之后,这无敌的帝国归谁?
贺星洲盯着大拇指上残存的红泥。
体内澎湃到快要溢出的生机,像是一头挣脱锁链的远古巨兽。
他握紧拳头。
拥有了足以买下天下的财富之后。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命。
更悠长、更强横的寿命,去享受这一切,去永远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